1979年,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王国杰,在踏上前往苏联圣彼得堡大学留学的旅途时,偶然在一本苏联刊物上看到了一个让他感到格外奇特的民族——东干人。之所以称他们为奇特,主要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实在过于复杂而神秘,难以用常规眼光来界定。
东干人的主要聚居地在哈萨克斯坦,他们的人口分布极为广泛,苏联的各个加盟共和国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如果单从国籍上来看,他们既可被视作中亚的居民,也可以称之为苏联公民。然而,他们的外貌和语言却与周边民族格格不入。尽管历经多代融合,东干人的肤色依旧呈现黄皮肤的特征,而他们所操的语言,更令人震惊——竟然是中国陕西省的方言。 这一发现立即激起了王国杰的强烈好奇心:为什么一个远离祖国、生活在异国他乡的民族,却会说陕西话?东干人与中国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历史渊源和联系?怀着这样的疑问,他亲自踏上前往东干族聚集区的旅程,先后到达吉尔吉斯斯坦的楚河州和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州,对这个神秘民族进行了深入探访。当时,他还未曾预料到,这次考察会让自己成为最早发现并研究东干族的人。 追溯东干族的历史渊源,当王国杰抵达他们的聚居地后,短短的交流便让他彻底震惊。王国杰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对陕西方言颇为熟悉,而他深知,一个民族迁徙百年,其语言文化往往会受到周边环境的强烈影响,经过数代的融合,原本的方言几乎难以辨认。然而,东干人却保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语言纯粹性。 经过简单交流,他发现,尽管东干人会在口语中掺杂一些其他语言词汇,但他们依旧能够精准地表达陕西方言的语音与用法,这在世界语言学研究中极为罕见。更令他费解的是,当当地人得知他来自中国时,竟有人问道:大清朝现在怎么样了?这一问题让王国杰震惊不已——难道这些人真的不知道清朝早已灭亡了吗? 王国杰的访问时间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苏联正处于即将解体的边缘,而清朝早已成为历史。为何东干族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深入交流后,王国杰发现,问题的关键在于文化语境的差异。东干族并非不知大清朝已灭亡,他们口中所说的大清朝,其实是中国的代称。东干人使用的汉语融合了陕西方言与甘肃方言,保留了许多古汉语时期的表达方式——他们称官府为衙门,称行政官员为大人,甚至把总统或总理称作皇帝。 由此可以推测,东干人口中的大清朝,实际上是他们心目中祖国的象征。为何出现这种情况?要追溯到东干族的历史起源。东干族原为中国的回族人。1862年至1878年间,清朝同治年间爆发了著名的陕甘回乱。叛乱的首领白彦虎在英国和俄国势力的支持下,拉拢民众反对清政府,企图分裂西北地区。 清政府获悉消息后,立即派遣左宗棠平叛。经过激烈战斗,叛乱最终被镇压。战败的白彦虎残部四散而逃,沿途掳带了大量民众,形成分散突围的三支队伍。1877年严冬,他们越过天山进入俄国境内,驻扎在七河地区。 第一支队伍来自吐鲁番,共约一千人,由马大人(又称马大老爷,真名已不可考)率领,进入俄国西北部的奥什。第二支甘肃队伍约1130人,由马元带领,1878年春途经狄道州迁居至距普尔热瓦尔斯克9英里的伊尔迪克小村。第三支来自陕西,由白彦虎亲自率领,共3314人,定居于托克马克附近8公里的卡拉库努孜。 1881年,中俄签订《伊犁条约》,俄国将伊犁地区归还中国。这批流落异国的人们获得了自由选择定居地的权利——有人选择返回祖国,有人则留在当地。到了王国杰访问东干族时,他们已经在中亚生活了百余年,成为当地多个国家中的一个民族群体。尽管保留了汉语,但长期与中国缺乏交流,他们的汉语词汇相对贫乏,当初迁居中亚的东干人文化积累有限。 在外人眼中,大清朝只是东方那个大国的代名词,皇帝则代表最高领导者,他们并不理解其更深层的历史含义。东干人向王国杰询问大清朝现状,本质上是关心自己的祖国。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东干族与中国长期断绝联系,百年来几乎没有文化交流。甚至在中国这一现代概念出现之前,他们已经离开故土,因此会以大清朝来指代中国。 国内对东干族的最大误解,是认为他们百年来一直处于隐居状态,因此不知大清朝的历史变迁。然而实际上,东干族并非封闭保守的民族。苏联时期,东干族涌现出许多杰出人物,其中最著名的要数二战英雄曼素子·王阿訇。他1902年出生,成年后加入苏联红军,亲历卫国战争。 1943年,苏德在库尔斯克爆发了震惊世界的大战,曼素子·王阿訇驾驶坦克与法西斯奋勇作战。在战场上,他英勇牺牲,两年后被授予苏联英雄的荣誉,这是苏联勋章制度中最高的称号。他的故居被改建为历史博物馆,至今在吉尔吉斯米粮川乡的标识牌上仍写着СоветЛянбондиЙинщунМансузыВанахундимузейфонзы,意即苏联英雄曼素子·王阿訇故居,其中除苏联一词使用俄语,其余均以汉语音节拼写。 除了曼素子·王阿訇,东干族还涌现过革命烈士道特·阿卜杜拉耶夫。他精通多种语言,包括哈萨克语、吉尔吉斯语、维吾尔语、俄语及东干族语。1917年11月,他投身革命,成为当地执行委员会成员,致力于建立布尔什维克政党,曾担任红军中队专员,并参与多次武装行动。苏维埃政权稳固后,他历任警察局局长、民兵团长、委员会主席,当地街道和学校至今以他的名字命名。 除革命先烈外,东干族还人才辈出,盛产诗人和作家。中亚历来是民族的大熔炉,波斯、印度、游牧、农耕文化在此交汇融合。然而早期东干族未能完整保留汉字书写,他们的语言长期以俄语字母拼写,文明面临同化风险。上世纪四十至八十年代,雅斯尔·十娃子、穆合麦·伊玛佐夫等一批东干族诗人作家,创造了现代东干族书面语言,成功保留了民族传统。 今天,来自陕西或甘肃的人,即便不懂文字,也能听懂东干族的口语,顺畅交流。雅斯尔·十娃子、穆合麦·伊玛佐夫等人的贡献不可磨灭。 苏联解体后,东干族的生活逐渐稳定。作为中国海外同胞的重要组成部分,东干族现有人口约十六万。自王国杰教授公布研究成果以来,中东干族之间的民间和文化交流逐渐恢复,越来越多的东干族人开始主动了解中国。2016年,中国新闻网报道了几位东干族留学生,其中一名十九岁的男孩安瓦乐,来自吉尔吉斯斯坦,在西北师范大学求学。他的外貌几乎与当地人无异,许多人甚至误以为他是陕西或甘肃的本地人。 安瓦乐谈及在中国的最大感受时,是过春节。在他家乡,几乎没有春节习俗,当地只庆祝阳历12月31日的新年。第一次体验中国春节,安瓦乐与同学们无比激动,对烟花、红灯笼的热闹景象感到浪漫而亲切。然而,除夕夜全校师生回家时,他们会感到孤单。西北师范大学的老师特意为他们包饺子、送年货,让他们感受到节日的温暖。 在哈萨克斯坦,东干族与中国的交流最为频繁。因哈萨克斯坦与中国接壤,两国关系良好,民间文化交流活跃。当地东干族女孩马婷娜表示,如今家乡已开始庆祝中国春节,这与大量中国企业及华人居民有关,推动了当地文化习俗的复苏。除夕夜,家庭聚集观看中国春晚,尤其钟爱陕西、甘肃台的节目,秦腔等陕甘特色民俗令老人们忆起故土的往昔记忆。 此外,马婷娜介绍,哈萨克斯坦东干族的饮食习惯仍与中国西北地区少数民族相似,如羊肉面片、炒拉条,口味几乎一致。随着中国经济发展,越来越多东干族留学生希望未来在中国发展或在中资企业工作。为支持东干族留学生,国侨办提供全额资助,每年有成百上千名学生赴中国高校学习。然而,自苏联解体以来,欧亚地区暴力恐怖、民族分裂、宗教极端事件频发,西方国家推波助澜下,颜色革命频繁发生。2020年2月,哈萨克人与东干人在科尔代爆发冲突,造成十人死亡、多人受伤,约两万人逃往吉尔吉斯斯坦,其中大部分为东干族。虽然身处不同国度,但我们依然祝愿这些遥远的同胞,生活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