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之变：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唐玄宗本擅词才，乘着避暑余闲，迭制歌曲，令杨贵妃度入新腔无不工妙，既而暑气已消，还入大内，按日里酣歌淫舞，沉醉太平，好容易由秋及春，园吏入报沉香亭畔，木芍药盛开，引得唐玄宗笑容满面，又要邀同爱妃，去赏名花。原来禁中向有牡丹，呼为木芍药，唐玄宗择得数种，移植兴庆池东沉香亭前，距大内约二三里。唐玄宗乘马，杨贵妃乘辇，同至沉香亭中，诏选梨园弟子，诣亭前奏乐。乐工李龟年善歌，手捧檀板，押众乐进奉，拟奏乐歌。唐玄宗谕李龟年道：“今日对妃子赏名花，怎可复用旧乐？快去召学士李白来。”李龟年领旨，忙去传召李白，哪知四处找寻，毫无踪迹。急得李龟年东奔西跑，专向酒肆中寻访。看官，可知道李白的出身么？他本是唐朝宗室，表字太白，远祖曾出仕隋朝，坐罪徙西域，至唐时还寓巴西。李白生时，其母梦见长庚星，因命名为太白。十岁即通诗书，既长隐岷山，不愿入仕，嗣复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淝五人，东居徂徕山，号为竹溪六逸，且与南阳隐士吴筠亦为诗酒交。吴筠被召入都，李白亦从行。礼部侍郎兼集贤学士贺知章见李白文字，叹为谪仙中人，乃进白唐玄宗。唐玄宗召见金鸾殿，与谈世事，李白呈入奏颂一篇，大惬上意，立命赐食，亲为调羹，即命留居翰林苑，随时供奉。李白以酒为命，终日沉醉，每至酒肆，即入内痛饮，李龟年寻了多时，方遇着这位李学士，急忙传宣诏旨，促他应召。李白已吃得酩酊大醉，手中尚持杯不放，并向李龟年说道：“我醉欲眠君且去。”说毕，竟凭几欲卧。李龟年再呼不应，只好用那强迫手段，令随身二役将李白拥出肆外，搀上了马，驰至沉香亭来。及已至亭畔，始将他从马上扶下，左推右挽，入见唐玄宗。唐玄宗已与杨贵妃畅饮多时，才见李白入谒，且看他两眼朦胧，醉态可掬，料知不能行礼，索性豁免仪文，即命旁坐。李白尚昏沉未醒，作支颐状，乃命内侍用水噀面，喷了数次，方将李白的醉梦惊醒了一小半，渐渐的睁开双目。顾见帝妃上坐，乃离座下拜，口称死罪。唐玄宗道：“醉后失仪，何足计较！朕召卿至此，特欲借重佳章，一写佳兴，卿且起来，不必多礼。”李白始谢恩而起。唐玄宗仍命坐着，且述明情意，饬李龟年送过来金花笺，磨墨蘸毫，递笔令书。李白不假思索。即援笔写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唐玄宗瞧着这一首，已赞不绝口，便命李龟年传集乐工，弹的弹，敲的敲，吹的吹，唱的唱，一齐倡和起来，果然好听得很。那时，李白又续成两首，但见是：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唐玄宗喜道：“人面花容，一并写到，更妙不胜言了。”随即顾杨贵妃道：“有此妙诗，朕与妃子，亦当依声属和。”遂令李龟年歌此三诗，自己吹笛，贵妃弹琵琶，一唱再鼓，饶有余音。又令李龟年将三诗按入丝竹，重歌一转，为妃子侑酒。乃自调玉笛谐曲，每曲一换故作曼声，拖长余韵。杨贵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连饮三次，笑领歌意。曲既终，杨贵妃起谢唐玄宗，敛衽再拜。唐玄宗笑道：“不必谢朕，可谢李学士。”杨贵妃乃亲自斟酒，递给李白。李白起座跪饮，顿首拜赐。唐玄宗道：“卿系仙才，此三诗可名为何调？”李白答道：“臣意可称为清平调。”唐玄宗喜道：“好好，就照称为清平调便了。”随饬内侍用玉花驄马，送李白归集贤院，自己亦挈贵妃还宫。自是李白才名益著，唐玄宗亦时常召入，令他侍宴。

适渤海呈入番书，满朝大臣，均不能识。独李白一目了然，宣诵如流。唐玄宗大悦，即命李白亦用番字，草一副诏。李白欲奚落杨国忠、高力士两人，乞请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靴。唐玄宗笑诺，遂传入杨国忠、高力士，一与磨墨，一与脱靴。看官试想，这杨国忠是当时首相，高力士是大内将军，怎肯受此窘辱？只因唐玄宗有旨，不便违慢，没奈何忍气吞声，遵旨而行。李白非常欣慰，遂草就答书，遣归番使。唐玄宗赐李白金帛，李白却还不受，但乞在长安市中，随处痛饮，不加禁止。唐玄宗乃下诏光禄寺，日给美酒数甖，不拘职业听他到处游览，饮酒赋诗，惟杨国忠、高力士，始终衔恨。高力士乘间语杨贵妃，劝他废去清平调。杨贵妃道：“太白清才，当代无二，奈何将他诗废去？”高力士冷笑道：“他把飞燕比拟娘娘，试想飞燕当日，所为何事？乃敢援引比附，究是何意？”杨贵妃被他一诘，反觉不好意思，沉脸不答。高力士耻脱靴事，具见《李白列传》，惟渤海番书，正史未详，此处从稗乘采入。原来唐玄宗曾闻飞燕外传，至七宝避风台事，尝戏语杨贵妃道：“似汝便不畏风，任吹多少，也属无妨。”杨贵妃知唐玄宗有意讥嘲，未免介意。至李白以飞燕相比，正惬私怀，偏此次为高力士说破，暗思飞燕私通燕赤凤事，正与自己私通安禄山相似，遂疑李白有意讥刺，不由的变喜为怒。自此入侍唐玄宗，屡说李白纵酒狂歌，失人臣礼。唐玄宗虽极爱李白，奈为贵妃所厌，也只好与他疏远，不复召入。李白亦自知为小人所谗，恳求还里。唐玄宗赐金放还。李白遂浪迹四方，随意游览去了。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