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丘

编辑|海蓝宝

都铎王朝时期既是英国向近代社会转型的重要时期，也是近代印刷出版业的发端时期，更是

法律书籍印刷出版制度形成的关键时期。

一、经济社会的变革

中世纪英国在历经英法百年战争与三十年红白玫瑰战争的混乱之后,确立起

以王权为核心的新型君主制

和具有浓重干预色彩的

重商主义

政策。

至此，英国逐渐踏入了经济社会发展的黄金时代，这无疑为印刷出版业的兴起和发展创造了新的社会环境。

1453年英国在

英法百年战争

中的失败

加剧了国内政局的动荡

。

1455年，为了争夺王位继承权,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爆发内战，史称为“红白玫瑰战争”。

其间英国王位几易其手，社会秩序混乱。

直到1471年爱德华四世率军返回英格兰，在巴尼特战争中战胜了沃里克勋爵，夺回王位后，英格兰才重新步入一个政治相对稳定的阶段。

1476年

卡克斯顿

应爱德华四世的诏令,在威斯敏斯特附近

建立起首座印刷厂

。

由此

,新的印刷出版业正式在英国兴起。

1483年爱德华四世逝世，英国又重新陷入纷繁的战乱之中。

直到1485年，

亨利●都铎

在博斯沃思丘战役中取胜，才结束了地方贵族的纷争，

建立起都铎王朝。

英王从此获得越来越多的权力与尊严，以至于

“对国王的绝对服从”成为当时社会的信条”。

正如恩格斯所言:“都铎王朝登上了王位，权力之大超过了以前和以后的所有王朝。”

以王权为核心的新君主制国家开始形成。

早在亨利七世，英国就建立起较为完备的国家机器。

从整个国家层面来看,

国王和议会

成为

国家行政、立法权力的中心。

起初，国王拥有议会召集权、解散权以及议会立法批准权等权力，但在亨利八世宗教改革之后，议会逐渐发展至与王权并立的局面，即

“

王在议会”。

由此表明，中央王权的权威具有局限性。

但从政府管理机构的具体层面来看，在中央上，亨利八世的首席大臣托马斯●克伦威尔于1540年

设置了枢密院

;

在地方上，依然保留了传统的郡长和郡法庭，并在乡村新设置了治安法官，在城市设置了市镇当局，由此来加强中央对地方的管控。

但总的来说，这些政治机构的变革，都为都铎王朝

中央集权的加强奠定了基础

。

这一时期，英国社会经济也正面临着由

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的转变

。

当时英国的农本经济开始瓦解，城市工商业取得了长足的发展。

商业资产阶级作为一种新兴的经济力量，为国家财政创造了不菲的收入。

这样，他们也希望借助国家的力量来

垄断贸易甚至生产活动。

与此同时，以王权为代表的新型国家开支日增，需要商业资本积累的财富给予保障。

“因此，

重商主义

成为近代历史上

政府和商业的首次结盟。

随后，国王也以国家利益代表者或保护者的身份，加强对社会经济的干预力度，企图把重商主义思想与政策向社会经济各领域蔓延渗透。

在印刷出版领域，这种渗透体现为对

印刷出版业的管控。

16世纪的印刷出版业作为

高利润的盈利行业

，也具有高风险。

因为购买纸张、建立印刷所、购买印刷机器、雇用的劳工都需要大量资金的投入，如果没有任何明确预防未经允许而印刷出版的相关保障，投资人可能会面临破产。

“因此，印刷出版业者一般会通过获

取国王的印刷特许来寻求保护

。

由此可知，这种印刷特许权具有双重属性:一方面，国王通过出售印刷特许权，增加了财政收入；

另一方面，国王也可以通过授予印刷特权来控制印刷出版业。

这是

王权的强化在经济领域的表现。

如1515年亨利八世颁布的

《关于国王税收的法令》

中明确提及，统治者当局制定的

议会法令可以印刷出版及销售。

国王的臣民可以利用其了解相关法律知识，以免因为无知而陷入困境。

国更为重要的是，亨利八世通过宗教改革，摆脱了罗马教廷的控制，从而加强了王权对新兴意识形态的控制。

亨利八世利用民众长期以来的

反教皇情绪，

以离婚案为契机，决定与罗马教皇决裂，由此引

发了宗教改革运动。

亨利八世在1529年至1536年间颁布了一系列的王室公告及法令，

逐渐摆脱了罗马教皇对英国王权的压制。

1529年亨利八世为了让教皇同意其与凯瑟琳离婚，颁布了针对宗教异端言论及其书籍的王室公告。

但教皇却因忌惮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凯瑟琳的外甥查理五世而不敢贸然判决。

这样，

亨利八世

只得着手反对教皇的统治，并声称要进行

宗教改革。

实际上，他并未把反教皇的主张贯彻到底，甚至仍存有教皇同意其离婚的希望。

于是，在1530年6月22日颁布了一份公告，禁止翻译错误的书籍和圣经，以免异端和错误言论在王国内的臣民中间传播蔓延;

禁止英国臣民

购买、接受或者拥有

任何海外印刷出版的书籍。

但这次公告仍未换来教皇的支持。

因此，亨利八世决心支持宗教改革，重新建立具有英国民族特性的宗教信仰。

1530年9月12日亨利八世颁布了

禁止罗马教皇训喻的公告。

四从此，英国教俗两界的统治者正式分道扬镳。

1534年亨利八世颁布了

《至尊法案》

，规定国王及其继承者是英国国教唯一的最高首脑，并有权重新审视和修正王国内的错误、异端言论及其违法犯罪。

“自此，英国国王成为当时教俗世界的最高首领，开始”了

政教合一高度集中的统治阶段。

这一系列的转变表明，英国王权的鼎盛时代已经到来。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鼎盛区别于欧洲大陆的绝对主义君主制和东方高度集权的专制制度。

实际例证如，亨利八世时期颁布的特许权法，名义上是为了再续特许权，实际上结束了特许权伊丽莎白一世时期议会和王权

围绕专利特许证法案展开了长期斗争。

“这些都说明英国都铎王朝君主制并非绝对君主制，而是“法定的从而是法律限制的君主制”。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英国印刷出版业兴起并发展起来。

但同欧洲大陆相比，其规模和水平仍难以相提并论。

据统计

，1510年之前，

本地印刷出版业者包括卡克斯顿只有3人。

可见，当时英国印刷出版仍控制在外国人手中，

很多书籍需要依靠进口。

因此，为了发展印刷出版业，满足英国国内对书籍的需求。

该法令明确规定:

任何民族或国家的工匠或商人都可以把任何书写或印刷的

书籍引进王国内

，或者可以通过零售或其他任何方式

出售以上书籍

，或者为了同一意图而在王国内居住。

并把这些书籍出售给任何作者、书稿装饰者、装订者或印刷业者;

或者为了王国内的居留地而从事上述的职业。

这一法令颁布于重商主义施行时期，但却对外国印刷出版业者及其书籍采取了

自由的贸易促进政策。

这从侧面反映出英国社会历史变迁是自然渐进但却并不保守的。

这为英国吸引了大量的外国印刷出版人才,而他们先进的印刷技术与经验

有助于英国印刷出版业的发展。

甚至有学者认为:“这是使英国最终成为第一个出版自由的国家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该政策推行不久，就

引发了严重的经济社会问题。

首先，在经济上，由于外国印刷出版业者长期垄断英国印刷出版业，威胁到英国本土印刷出版业者的工作与生存,这引起众多英国人的不满。

需要注意的是，因为外国印刷出版业者掌控英国印刷出版业，同样也造成了该

行业的利润出现外流的现象

，这引起了英王及其机构对此现象的关注。

因此，为了平息英国人对外国印刷出版业者的不满，亨利八世督促议会颁布了一系列的法令，用以限制外国印刷出版业者人数及其特权。

1523年亨利八世颁布了

《关于外国人招收学徒的法令》

，该法令明确规定:

任何外国人在王国内不得雇用任何工匠，也

不得招收外国学徒

，除非该外国学徒出生于王国内，否则处以罚款;

任何外国人不得雇用外国帮工超过2人;外国人在伦敦雇用任何工匠，都应在本城同业行会监察人和全体成员以及外国相同行会的监督下进行。”

可见，该法令撤除了1484年法令中关于书籍印刷出版贸易的特别规定，这在一定程度上

限制了外国印刷出版业者的人数。

随后，1528年星室法庭颁发的法令，重申了1523年的法令中关于外国印刷出版业者只能保留两名雇工的规定，同时

鼓励招收英国学徒

;

外国人应向国王宣誓效忠并遵循王国内的法律并禁止外国人在英国

开设新的书店及印刷所

。

1529年的法令规定，承认1523年的议会法令永久有效认可1528星室法庭法令的效力

;外国人

需

向国王宣誓效忠

并服从王国内的法律;

在拥有专利特许证的牛津大学、剑桥大学以及伦敦圣马丁修道院中的外国工匠，其雇用的外国帮工不得超过10人。

1534年亨利八世颁布

《书籍印刷业者与装订者法令》

，该法令开篇就明确指出外国印刷出版业者从国外引进拉丁语和英语印刷装订书籍，在王国内进行销售。

这引起王国内以书籍印刷出版和书籍装订为生的臣民的严重不满，故决定废除1484年针对外国印刷出版业者的特别规定。

国综上可知，这一系列法令限制了外国印刷出版业者在王国内的人数与特权，打破了以往外国人占据英国印刷出版市场的局面,从而使

印刷出版业最终掌握在英国人手中。

这些变化的出现,从经济发展的角度考虑,是英王基于经济利益考量的结果，也是

重商主义

逐渐盛行下

英国印刷出版业逐渐成熟的表现。

其次，在政治上，英王为了稳定都铎王朝的统治，也不允许任何煽动叛乱、诽谤政府的言论在英国传播蔓延。

据记载，在1494年至1495年间，被指控传播了诽谤国王书籍的四人，其中有三人被处死。

这体现出英王认识到了书籍传播所带来的政治影响。

1534年亨利八世颁布的

《王位继承法》和《叛逆法》

都明确规定,妄议、诽谤或损害国王及其继承者的言论以及印刷带有该种言论的书籍，均视为叛逆罪。

可见，英国统治者为了维护王室的尊严与权威，加强对

非法言论及其书籍的管控。

因此，处于英国印刷出版领域主流的外国人首当其冲成为了统治者要整顿的对象，这无疑是对外国印刷出版业者特许权的限制。

再者，在宗教上，随着16世纪印刷出版业的发展和欧洲宗教改革的兴起，大陆新教书籍开始源源不断地‘入侵’英国，这严重威胁到英国传统的天主教信仰。

因此,英王开始加强对这些

“有用而危险的武器

”的干预。

早在1521年，亨利八世因发表了反对马丁●路德的文章而被罗马教皇利奥十世授予“信

仰捍卫者”的荣誉。

其后，亨利八世又于1529年3月6日颁布公告，该公告明确表示，

反对一切异端邪说

。

并禁止任何未经许可的布道以及异端书籍的印刷出版，而且还详细列出了一份禁书目录。

马当时英国印刷业主要由外国印刷出版业者掌控,很容易使

欧洲大陆的异端言论流入英国

。

因此亨利八世于1534年颁发

《书籍印刷业者与装订者法令》，

该法令规定，英国境内的任何人不得购买并转售任何外国印刷装订书籍，否则每本书处以6先令8便士的罚款;

王国内的任何人不得通过零售的方式向外国人购买印刷装订书籍，否则每本书处以6先令8便士的罚款。

王国内书籍的装订者和销售者出售每本书籍的价

格不得超过3先令4便士

，否则，由大法官、财政大臣和两位首席法官(其中一位来自王座法庭)以及12位陪审成员组成的法庭有权审理违反者并可以随时调整书籍的价格。

因此，这份法令限制了外国人在英国内零售任何外国印刷装订书籍。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

阻止了任何异端印刷装订书籍

进入英国，从而

纯洁了英国的宗教信仰

。

简而言之，在历经宗教改革之后，英格兰与欧洲大陆天主教国家几无往来，由此助长了英文书籍自产自用的风气，而掌权的都铎王室，则

厉行保护主义，保护本土产业。

综上可知，随着英国王权的加强和重商主义的盛行，英国国王意识到开放的贸易政策会损害英国本土印刷出版业的发展。

与此同时，随着宗教改革运动的深入，王权也开始取代宗教对印刷出版业的控制，维护政治统治成为印刷管制的最终目的。

正如马尔泽布尔认所言:“

文字印刷是公共政治的基础。”

因此，国王对印刷出版业的管理也从早期开放贸易政策和印刷促进政策逐步转变为贸易保护和印刷控制手段。

都铎王朝时期既是英国社会的

大变革时期

，也是英国印刷出版业的发端时期。

金属活字印刷术的引进

是英国近代印

刷出版业

得以

兴起和发展的基础。

这一新兴行业作为社会舆论的工具充分受到统治当局的高度重视。

新上台的都铎君主为了消除异己的声音，选择控制法律舆论的出口，以期达到加强和巩固王权的目的。

因此，都铎政府逐渐建立起一套较为成熟的

法律书籍印刷出版制度

。

即利用“国王的印刷业者”、伦敦书商公会及其英语股分会对法律印刷出版业实施行之有效的监管。

也就是通过授予少数大印刷业主印刷特权来把握整个印刷出版行业，这在一定程度上

维护和巩固

了新生的

都铎政权

，并使其得以进一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