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立本 萧翼赚兰亭图65×2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徐鹏辉

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的爆火让更多人了解“高吟大醉三千首，留著人间伴月明”李白的精彩人生，更让大家的目光投向那个“万国来朝”的大唐盛世。如果将唐朝比作中国历史版图中奔涌向前的大江大河，那么卓越的政治家、风流的诗人及杰出的画家便是江河中乘风破浪的航船，永远保持平稳向上的姿态。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人人皆爱“东方福尔摩斯”狄仁杰，却常常忽略其初出茅庐被诬告时伸出援手的前辈阎立本。正是他的慧眼识珠，狄仁杰才能在政治舞台上大放异彩。那么，阎立本又是何方神圣？

阎立本的家族并非无名之辈，而是货真价实的贵胄。北周武帝宇文邕是他的外祖父，母亲为清都公主，父亲阎毗是隋朝大臣。因在改立皇太子的政治斗争中站错队，其父母皆被贬为官奴，后经家世运作及军功积累逐渐恢复爵位，阎立本正是出生于这一特殊时期。难能可贵的是，他传承了家庭能书善画的特殊技艺，为其振缨公朝奠定基础。

“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从秦王府库直到唐太宗御用画师，再到唐高宗右相，阎立本凭借炉火纯青的绘画本领，硬是在伴君如伴虎的庙堂之上趟出路来。从今人角度看，阎立本相当于宣传员，借画作表达帝王心理，他的作品也常常带有浓厚的政治性。不管是描绘“昭陵六骏”形象，抑或是勾勒“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像，阎立本总能将李世民的想法变成现实，无怪乎得到宠信。唐高宗年间，阎立本加官进爵，与纵横沙场的左相姜恪并称，虽然被史书评价“以末技进身，非宰相器”，其王佐之才绝不可小觑。

古人追求“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在我看来，还应加上第四个不朽，立形。立形并不仅仅指代外形，而是创造深入人心的形象，饱经风霜而不倒。说到唐藩和亲，霎那间闪入脑海的《步辇图》，便是立形的生动体现。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吐蕃王松赞干布派使者禄东赞前往长安通聘，在此之前，唐太宗曾拒绝过松赞干布通婚的请求，吐蕃与唐朝军队也曾在战场上交过手。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见识到唐朝强盛国力的松赞干布再次表达善意，唐太宗也顺水推舟，将文成公主嫁入吐蕃，促成了双方和亲。那么，如何再现唐太宗会见禄东赞的场景呢？阎立本再次给出满分答案。阎立本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唐朝的大国风范展露得淋漓尽致，并通过色彩和道具营造出和睦气氛，在汉藏友谊历史上留下宝贵一笔。

真正的大师总是怀揣着一颗学徒的心。据北宋陈师道《后山谈丛》记载，阎立本在江陵（今荆州）观摩南朝梁画家张僧繇壁画，起初觉得浪得虚名，再次前往称赞其为“近代名手”，余味无穷的他第三次去，直接住下学习，数日后才离开。他俩的纠葛不止于此。在唐朝“道先佛后”的背景下，道士利用张僧繇《醉僧图》攻击和尚的言行不一，和尚们筹集重金，让阎立本绘制《醉道人图》予以反击。阎立本远师张僧繇，却不放弃任何隔空切磋的机会，可见其对绘画的痴迷。

再厉害的画家也有羞愤的时候，再热爱的事业也有怅惘的时候。唐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写到唐太宗与群臣在春苑游玩，看到池中有怪异水鸟，深觉惊喜，随即让侍从传阎立本画其面貌。当时的阎立本已身居高位，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急匆匆赶来，汗流浃背地趴在水池边作画，抬头看到众大臣端坐的样子，内心不由窘恼交加。自感受辱的他回到家中，告诫儿子不要走上绘画道路。民间传闻阎立本的儿子长大后为非作歹，最终被阎立本大义灭亲，不免令人唏嘘。

无论是“见善足以戒恶，见恶足以思贤”的《历代帝王图》，还是洞察人性的《萧翼赚兰亭图》，阎立本画笔下的人物表情各异，除了写实的叙事，还有鲜明的性格、自然流露的内心活动，将历史题材人物画推向高峰。不知道临终前阎立本是否后悔投身丹青艺术，但确切的是，随着尘埃落定，后人仍不时抬头仰望历史的天空，怀念这位唐朝的顶流画家，并在他的作品中听见盛唐气势逼人的钟鼓声，那是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