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荆州，在东汉末年有着特殊的意义。那里曾是三国时期刘、曹、孙三股势力争夺最激烈的地方，也是许多著名典故的发生地。辅佐曹操多年、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荀彧曾向其谏言，“先定河北，后修复旧京”，最后“南临荆州”，便可“天下大定”。荀彧建议曹操将夺取荆州作为最后一个步骤。诸葛亮出山前，为四处奔波的刘备提出了著名的《隆中对》。其中提到了“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诸葛亮提出先取荆州，再取益州，待天下有变，以荆州之兵趋宛、洛，益州之兵进关中，进图中原，最后一统天下。鲁肃曾多次向孙权赞扬荆州的险要和富庶：“夫荆楚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

三国最杰出的几位战略家、军事家们都将荆州视为兵家必争之地，一直有“得荆州者得天下”的说法。那么荆州，为何会成为汉末三国群雄逐鹿的宠儿？

军事重镇，交通枢纽三国时的荆州，下辖长沙、桂阳、南阳等八郡，辖境主要在今天的湖北、湖南二省。当时荆州的范围，东可毗邻江西，南可达两广，西则与贵州相邻，北可延伸至河南。荆州的腹心地带在洞庭湖平原与江汉平原，地势平坦，周围山川纵横，东有大别山、罗霄山，南有五岭，西有巫山，北有汉水、大洪水等作为天然屏障。在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之前，荆州一直是大一统王朝的交通枢纽。大江横跨整个荆州，逆流而上可至巴蜀，顺流而下可达吴越，南与湘、资、沅、澧，四水相连，北与汉、沔相通。

汉末三国荆州之争的浅析

在汉末群雄并起的形势中，有位名士主宰了这座军事重镇近二十载，此人，便是刘表。

汉室宗亲，名列八俊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关东各路诸侯会盟征讨董卓，长沙太守孙坚起兵响应。孙坚带兵途径襄阳，想请荆州刺史王睿一同出兵。王睿出自名门望族琅琊王氏，平日里一向看不上孙坚，对孙坚颐指气使、傲慢无礼。孙坚是个暴脾气，当即率军攻打王睿，将其杀死。就这样，荆州成了一块无主之地，朝廷随后任命汉室宗亲出身的刘表为荆州牧。刘表素有贤名，早年曾拜经学大师王畅为师，熟读儒家经典，名列“八俊”之一。

刘表初到荆州之时，荆州局势非常不稳，袁术也趁火打劫，攻占了荆州北部的一些郡县。刘表先去拜访蒯越、蒯良、蔡瑁等世家大族，为了获得他们的支持，刘表对蒯越委以重任，拜为章陵太守，又娶蔡瑁的姐姐为妻，结为秦晋之好。建安元年（公元196年），董卓的余党张济从关中进军荆州时，战伤复发而亡。随后其侄子张绣率领部下投降刘表，屯驻于襄阳以北的宛城，自称是刘表的“北藩”。

荆州除北部南阳郡之外的其余七郡，全部听从刘表号令，“南接五岭，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经过刘表近二十载的经营，荆州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百姓远离战乱，大批北方士人南下避难。荆州一度成为汉末乱世中少有的经济、文化繁荣的地区。刘表的事业达到巅峰，却只是“欲保江汉间，观天下变”，就此止步不前。

命运转折，三足鼎立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是荆州命运的转折之年，无论是扫平北方的曹操、坐领江东的孙权，还是寄人篱下的刘备，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荆州。这一年，孙权率先向荆州发起进攻，他采用了鲁肃的策略，在猛将甘宁的协助下，带兵向西攻打镇守江夏的黄祖，打开了通往荆州的东大门。江夏位于汉水下游，三方临水，湖泊密布，易守难攻。汉水下游又称夏水，夏水的入江口称夏口，也叫汉口。后来，孙权为加强防御又在夏口附近修筑武昌城。

与此同时，曹操为南下完成统一大业，也做好进军荆州的准备。曹操大军南下时，刘表已经病逝，他的儿子刘琮据有军事重镇襄阳，却不敢与曹军正面交锋。在曹军兵临城下时，刘琮听从蔡瑁等当地豪族的建议，不战而降。刘琮降曹的举措，本来是顺应历史潮流，使荆州百姓免于赵火。可谁也没想到，历经近20年和平的荆州，就此陷入长达半个多世纪连绵不休的战乱。

众所周知，在夺取荆州后，曹操顺流而下，虎视江东，在赤壁遭遇孙刘联军痛击，最终只能无奈北归。赤壁之战后，曹、刘、孙三家对荆州展开了激烈的争夺，逐渐在荆州形成了鼎足三分的局面。曹操占据襄阳、南阳；孙权占据南郡、江夏；刘备则占有长江以南的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四郡和江夏的鄂县、夏口等部分要地。其中，孙、刘两家对现状极为不满，因他们都将荆州作为根本，孙刘联盟的蜜月期陷入了随时破裂的局面。

勇借荆州，进军益州赤壁之战后，孙吴对南郡的曹军发动了长达一年的进攻。江陵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周瑜先后攻打几次都无功而返，甚至在与镇守江陵的曹仁交战时被飞箭射中，身负重伤。为鼓舞士气，周瑜甚至带伤巡视军营，坚持在江北扎营，与曹军对峙。直到曹军损失惨重，孤立无援，周瑜才成功攻下江陵。费了好大劲才拿下的军事重镇，刘备却说要就要，这便有了“借荆州”这桩公案。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刘备亲自赴京口面见孙权，“求都督荆州”。对于这次大胆的冒险行动，诸葛亮是反对的，他担心东吴会乘机扣押刘备，以吞并刘备占有的荆州四郡，便力谏刘备取消这次行程。

但半生戎马的刘备颇有勇气，不顾性命之危而坚持前往。他向孙权提出的理由是，刘表的旧部大多前来投靠，现在的安身之所实在太小，不足以安民，请求向孙权借点地盘。实际上，刘备的目的就是要得到江陵。孙权内心很矛盾，周瑜和鲁肃也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鲁肃力主借“荆州”给刘备，共同对抗曹操。鲁肃的理由很充分，一是孙吴军队初到荆州，未得民心，立足未稳，不如借刘备的力量安抚他们，二是刘备占据江陵，就是给曹操多树一个敌人，让孙吴多一个屏障。

周瑜则坚决反对将江陵借给刘备，并劝孙权将刘备扣留，以美人、玩物削弱其心志。为了坚定孙权的信念，周瑜提出了从江陵出兵巴蜀的战略。但在出兵巴蜀的路上，周瑜骤然病逝，接任其职务的鲁肃再次劝孙权借“荆州”给刘备，共拒曹操。孙权自知此时和刘备为敌只会两败俱伤，于是将周瑜经过一年苦战夺取的江陵交给刘备。刘备由此掌握了入川的门户，开始进军益州，实施“跨有荆益”的战略。作为交换条件，刘备退出江夏，还从长沙郡分出汉昌郡，由鲁肃任太守。孙权在荆州所占的地盘和江东由此连成一片，而江陵作为荆州抗曹的主战场，也为孙吴起到战略缓冲的作用。这是孙权从“借荆州”得到的好处。

跨有荆益，收兵吴会实际上，孙吴与荆州的联系比蜀汉更密切。在诸葛亮的《隆中对》中，“跨有荆益”战略的一大缺陷，就在于从地理形势看，相互毗连的荆州与益州彼此联系条件极差，两地相隔有千里之遥，且有山川险阻。益州高山环绕，更有南北走向的巫山山脉阻挡，在当时的条件下陆路难行，荆、益两州交往主要依靠长江水道交通，尤其是靠三峡相连。然而三峡江面狭窄，水流湍急，从荆州的夷陵到益州的江州，两岸都是重岩叠嶂的大峡谷，“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只有水流平缓的季节才适合行船，还要小心崖壁崩塌。

与之相反，荆州与孙吴的根据地扬州地理关系密切，同处于长江中下游平原，几乎没有天然屏障阻隔，水路交通便捷。《隋书·地理志》中也有荆州“风俗物产，颇同扬州”的说法，可见两地关系相近。早在孙策起兵时，就曾向江都名士张纮请教如何在江东立足的策略。张纮当时已向孙策提出“投丹阳，收兵吴会，荆、扬可一”的战略。意思是说，占据长江下游的江东，就可以江东为根基进占长江中游的荆州，由此据长江，扫灭群雄，成就霸业。

后来，鲁肃进一步向继承父兄基业的孙权分析形势：第一步，夺取荆州，消灭江夏的黄祖和襄阳的刘表；第二步，向长江上游进军，夺取益州，这一点与诸葛亮“跨有荆益”的想法一致；第三步，与北方的曹操划江而治，成就如汉高祖一样的帝业。位于江东上游的荆州，就像孙吴的门户，而这一门户的钥匙一旦掌握在两个对手手中，西面受制于蜀汉，北面受制于曹魏，就关系到孙吴的存亡。

矛盾爆发，夷陵之战“借荆州”成了孙刘联盟给自己埋下的定时炸弹，到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这一矛盾终于集中爆发。失去荆州，对刘备集团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损失，这几乎宣告了诸葛亮的“隆中对”彻底破产。在孙吴袭取荆州后，吴、蜀之战的焦点转移到夷陵。荆州各城中，襄阳为荆州北部重镇，江陵是荆州的中心，江夏是荆州的东大门，而夷陵是荆州的西大门。由益州东出荆州，需通过全长五百里里的三峡地区。

从白帝城，经巫县、巴东、秭归，最后到达夷陵，所谓“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夷陵作为三峡的东出口，扼守荆州要道，上控巴夔，下引荆襄，一旦失守，荆州难保。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刘备在称帝三个月后，试图以武力夺回荆州，率大军东征。临危受命的孙吴新任大都督陆逊率军五万退到夷陵坚守不出。蜀军被阻挡于夷陵，刘备只能被迫沿着三峡扎营，连营七百里，为避暑热，又将营寨安于山林中。

和蜀军对峙了七、八个月后，陆逊才在对手疲弱之际发起反击，火烧连营，并率军四面围攻。蜀军营寨土崩瓦解，上万蜀军浮尸江面，刘备战败逃到白帝城。夷陵之败让刘备悲愤交加，他叹道：“我被陆逊羞辱，这是天意啊！”此话确实有一定道理，若无夷陵扼守荆州上游，蜀军南下后，荆州一马平川。后来，蜀汉灭亡，陆逊之子陆抗镇守荆州与魏、晋交战时，也将夷陵视为防御的重中之重。

兵不血刃，天下归一陆抗一直到临终前还上书吴主孙皓：“夷陵、建平，国之藩表，既处上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星奔电迈，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悬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陆抗反复强调荆州上游的重要性，建议孙皓加强夷陵的守备。然而，昏庸无能孙皓只顾享乐，自然也没把陆抗的忠告当回事，不再加强夷陵一带的防御。

与此同时，晋将王濬已经在长江上游修造楼船，操练水军。太康元年（公元280年），西晋派出巴蜀之兵东出，襄阳之军南下。王濬率领一路晋军从成都出发，顺流而下到达夷陵，与刘备东征路线一致。随着夷陵被晋军攻克，孙吴在荆州上游的防线顷刻间崩溃。荆州下游无险可守，孙吴不堪一击，王濬几乎兵不血刃，从武昌顺着长江长驱直入，抵达建业，孙皓自缚，出城投降。自此天下归一，西晋就此完成了当年刘备未能实现的东征。

结语

从刘表跨蹈汉南，到三国重归一统，荆州的局势始终影响着天下大势。罗贯中在《三国演义》直接或间接提到“荆州”的篇幅占全文的一半以上，足以证明荆州的重要性。浅析汉末三国的荆州之争，这片锦绣山河，谱写了一曲最壮美的英雄史诗，不曾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参考文献

陈寿：《三国志》，中华书局，1999年

范晔：《后汉书》，中华书局，2000年

袁宏：《后汉纪》，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

房玄龄：《晋书》，吉林出版集团，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