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新加坡政治学者：黄循财如何走出自己的道路值得关注
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将于5月15日辞职。他将正式向总统建议，由副总理兼财政部长黄循财出任新总理。对于新加坡此次权力交接，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系副教授庄嘉颖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这似乎发生在大环境从全球化向后全球化转变的转折点上。
庄嘉颖认为，李显龙政府过去20年取得的成绩，是其充分利用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环境，并发挥新加坡作为国际经济和金融枢纽作用的结果。但是，当前世界出现大国博弈、烽火连绵、保护主义抬头等不确定因素。新一届政府的政策选择将奠定新加坡在后全球化世界下的发展方向。
对于即将接棒总理职位的黄循财，庄嘉颖表示，他需要突破此前长期作为公务员所习惯的安稳，主动应对挑战、风险和不确定性，充分利用新加坡作为小国而拥有的灵活性和弹性，才能够在大环境变化中有所作为。
当地时间2022年4月16日，新加坡，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左）宣布，现任财政部长黄循财将出任该国下一任总理。图/IC photo
李显龙任内，新加坡国民收入显著提升
新京报：李显龙担任新加坡总理近20年，他推动了大量改革和新政。如何评价李显龙的总理生涯对于新加坡发展的意义？
庄嘉颖：李显龙政府充分利用了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环境，巩固了新加坡作为区域和国际经济和金融枢纽的地位，并使得新加坡国民收入显著提升。（据世界银行数据，以现价美元计算，新加坡人均国民总收入从2004年的26170美元涨至2022年的67200美元。）李显龙政府在推动经济发展上最成功的地方或许是把新加坡转型成国际理财中心，如今的新加坡给全球范围内的企业、高资产家庭或个人提供投资和其他高端金融服务。
同时，李显龙在其任内主要推动了城市开发和更新，翻新了市区容貌，建设了滨海湾金融中心（2013年，李显龙主持该项目开幕典礼）等标志性项目。李显龙政府积极推动都市建设，也推动了房地产业的快速发展，不过，这种快速发展有时候会以牺牲文化和历史遗产为代价。另外，在李显龙任内，新加坡也出现了贫富差距拉大，物价、房价大幅上升等情况，尤其是中低收入人群的生活压力有所增加。
新京报：黄循财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李显龙卸任总理后将出任新加坡国务资政。你对李显龙今后扮演的角色有何预期？
庄嘉颖：国务资政作为内阁成员，其角色是为政府制定政策和立法提供参考和建议，其对新加坡的政策和政治有重要影响，但是，国务资政并不掌管具体的政府部门。新加坡的这一制度安排主要是让新内阁可以直接吸取前总理或前副总理（新加坡国务资政通常由前总理或前副总理出任）的经验。不过，新总理领导的内阁对于已卸任总理提出的意见或看法的接受度如何，这仍是一个未知数。
新京报：近期，李显龙对于大国竞争、亚太局势等多次发出警告，这背后反映了他的哪些担忧？
庄嘉颖：李显龙在外交方面希望在大国之间左右逢源，并从中获取好处。这样的做法，其基本假设是大国之间存在一定默契，各方愿意接受新加坡与其他大国，甚至与潜在竞争对手进行合作，并给予新加坡一定的活动空间。在这样的背景下，新加坡可以充分扮演经济枢纽的角色，并从中获益。
但若大国角逐继续升级，这种默契恐怕很难保留。大国可能把新加坡所追求的“左右逢源”认为是“摇摆不定”。若出现这样的局面，新加坡可能面临大国的施压。另外，相比处理大国关系，李显龙政府对邻国或许有些轻视，或者说李显龙政府对邻国关系的投资相对匮乏。这些因素都是新加坡在外交上可能面临的风险。
资料图：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图/IC photo
黄循财如何走出自己的道路值得关注
新京报：黄循财在接任总理一职后，你认为他的领导风格、政策方向相比李显龙会有哪些继承与变化？
庄嘉颖：多方认为，黄循财将继续坚持李显龙的路线。从两年前确立为总理接班人至今，黄循财尚未清楚表明过自己独到的政治主张和政策愿景。但黄循财曾表达过，在国际上，新加坡面临大国博弈、世界不同区域烽火连绵、国际各大经济体又重新出现保护主义政策等不确定因素。因此，新加坡面临的环境和处境比以往更复杂。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黄循财只是继续坚持李显龙路线，不免令人产生疑惑，即之前的政策方向是否还能符合现况。黄循财能否从李显龙的影子里走出来，以及如何走出自己的道路，也是未来值得关注的一点。
新京报：新加坡政府高层近期在公开活动中多次提及新加坡当前面临的挑战，那么黄循财接棒后面临的主要挑战有哪些？
庄嘉颖：在外交上，黄循财就任后必须找到管理风险和不确定性的方法。不过，黄循财在外交和国际舞台将如何表现仍是一个未知数。他在此前的从政经历中，未曾亲自负责过与外交相关的事务。
在新加坡国内，黄循财必须面对贫富差距、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的现实。黄循财团队此前发起“新加坡携手前进”运动，发表了报告并进行了一系列解释和座谈会。这份报告指出，新加坡人希望拥有更平等、更能让不同族群融合的社会，新加坡的年轻人尤其如此。对此，黄循财表示他会听取人民的意愿，但仍没有给出如何实现这一目标的具体方案。接下来，黄循财还需要说服新加坡人，让他们可以信任政府选择的政治方针和大战略。
总的来说，黄循财似乎在一个大环境出现转折点的情况下接任。因此，黄循财政府的选择会奠定新加坡在后全球化世界下的发展方向。黄循财若要有成果，就要有能力和魄力突破他长期在全球化背景下作为公务员所习惯的安稳，学会正面和主动面对挑战、风险和不确定性，并充分利用新加坡作为小国而拥有的灵活性和弹性。
资料图：新加坡副总理兼财政部长黄循财。图/IC photo
下一届大选，人民行动党关注得票率
新京报：新加坡下一届大选（国会选举）最迟将在明年举行，人民行动党在选举方面有何关注点？
庄嘉颖：以人民行动党在新加坡一党独大的现实，以及资源上的优势，黄循财和人民行动党第四代领导团队在下一届大选败选的几率基本接近于零。人民行动党关注的重点主要是以多少得票率取胜。
在2023年的新加坡总统选举中，前人民行动党籍的副总理尚达曼拿下了七成的选票，当选总统。在上几届国会选举中，人民行动党全国得票率约为六成。人民行动党希望可以在黄循财和第四代领导团队的带领下，将全国得票率拉到近七成，以表示选民对他们的信任和支持。对人民行动党而言，最好是再从反对党工人党手中夺回至少一个选区。
对黄循财而言，他也有需要带领人民行动党在选举中得到一个不错成绩，以此巩固自己和政府团队得到的支持。若在黄循财的带领下，人民行动党的得票率与尚达曼在总统选举中的七成得票率想去甚远，甚至少于人民行动党在上几届大选中的六成水平，黄循财和他的团队或许会自信受创。但总体来说，大选对人民行动党的执政地位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新京报：新加坡民众对黄循财的接棒有何反应和期待？
庄嘉颖：新加坡一份最新的民调显示，多数新加坡人对权力交接的消息持积极态度，有53%的受访者肯定黄循财的能力，许多受访者还认为黄循财值得信赖、讨人喜欢、诚实和有领导能力。
53%的新加坡人肯定黄循财的能力，部分来自他领导抗击疫情期间的表现，同时也因为他在长期担任公务员和接受政治任命的官员期间，没有出过大差错，似乎执行能力不错，处理事情相当平稳。不过，黄循财也因为在此前的履历中缺乏重大突破，让新加坡人对他的政绩比较生疏，所以他受到的肯定程度也没有达到更高的水平。
新京报：根据民调，从年龄组划分来看，最年轻的Z世代（1997-2009）和年龄最大的婴儿潮一代（1946-1964)）对黄循财最为认可，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两个年龄组的人较为认可黄循财？
庄嘉颖：在不同世代和年龄层中，所谓Z世代和婴儿潮一代对黄循财的认可和期待最高。这背后的原因或许是婴儿潮一代认为总理应该带有某种完全掌握和主导政治的特征。至于Z世代，他们或许期待新一代的领导会带来不同政治愿景。
新京报记者 陈奕凯
编辑 张磊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