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沙恩·E·哈丁：社会如何影响了心脏健康？
【编者按】心脏疾病的成因，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本书作者伦敦帝国理工学院国家心肺研究所心脏药理学名誉教授沙恩·E.哈丁（Sian E. Harding）写道，心脏疾病与社会阶层、外部压力、心理健康，以及文化偏见都有着紧密的联系。在哈丁教授看来，我们不应该脱离社会的影响去单一地审视疾病。从社会学、人类学角度出发，能帮助我们更好地预防不健康生活方式、工作压力、高血压所带来的健康危害，鼓励人们保持良好的锻炼、睡眠、饮食习惯，提醒医生在治疗过程中规避性别偏见和潜在的误诊，为患者提供更合适的治疗。
沙恩·E.哈丁（Sian E. Harding）
澎湃新闻：您在书中提到，心脏病与社会阶层息息相关。在经济条件欠发达的地区，当地人可能买不起新鲜水果，或忙于生计没有时间锻炼身体，然而社会往往将这种不利条件归咎于个人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对于自身社会地位的看法，也同样会影响个人的健康。您是否能详细解释一下社会条件和心理因素对于心脏疾病的影响？
沙恩·E·哈丁：来自许多地区和大型人类生物资料库的有力证据表明，较低的社会阶层会增加心脏病的风险。生活方式（例如保持运动、避免肥胖和吸烟等）可能在患者的控制范围内，这些因素当然非常重要；但是，在欠发达地区还存在其他公共卫生问题：包括缺乏获得良好医疗服务的机会、环境污染、恶劣的住房条件、面对巨大的失业压力等等。这些因素可能直接导致心脏病（以及其他疾病），也可能增加焦虑和抑郁等精神疾病的发生，造成间接影响。抑郁症和心脏病之间有明显的联系，即使仅仅处于社会底层也会产生心理压力。研究人员在一项针对等级森严的雄性老鼠的研究中发现，处于群体中较低等级的老鼠可能会出现心脏血管阻塞。人类群体也具有相同的特征，即使在拥有高薪收入和良好生活条件的群体中，例如英国政府官员，地位较低群体患心脏病的几率也高于地位较高群体。
澎湃新闻：书中提到在世界上大部分地区，糖尿病患者的数量已经激增，而由于糖尿病容易引发血管损伤，导致向组织输送的氧气量减少。而心脏的需氧量极大，因此糖尿病患者极有可能因为心脏病去世。在经历过食物短缺的人群中，糖尿病和心脏病患者的比例往往较高；而他们的孩子也可能患上糖尿病。您能否展开解释一下这种现象？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们应该如何避免下一代变得对糖尿病易感？
沙恩·E·哈丁：在近代史上经历过食物匮乏的群体，更可能在现代城市生活方式中患上高肥胖症和糖尿病。相较于其他群体，原住民更容易患上这些疾病，例如美洲原住民，他们在几代人的时间里经历了巨大的饮食变化。生活在食物匮乏地区的人群会激活特定基因，以最大限度地提高食物利用效率。这可能表现在与食物代谢有关的基因上，也可能与特定行为相关，比如偏爱高热量的食物和避免运动。这些影响会通过DNA上的标记传递给下一代，这些标记会增加或减少基因活性——这被称为表观遗传学。
我们可以在下一代中观察到这种基因活动的变化，这种适应性要比缓慢的进化运动快得多。这些父母或他们的孩子接触到大量的高热量食物和久坐不动的生活方式时，他们更有可能变得肥胖，这是导致糖尿病的一个危险因素。改变基因上的表观遗传标记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相关的科学研究还处于早期阶段。新的食欲控制药物，似乎不仅对减轻体重有很好的效果，对心脏病本身也有积极作用。
我想，有必要再次强调公共卫生措施的重要性：必须加强关于饮食和运动的教育；控制超加工高热量食品的摄入；使健康食品更加经济实惠，并创建鼓励锻炼的社区环境。
澎湃新闻：许多研究表明，锻炼对于心脏健康至关重要，锻炼可以让心肌更好地适应正常强度甚至剧烈的活动。然而，在例如耐力自行车赛等极限运动中，运动员的血压很容易达到200毫米汞柱，并且需要长时间保持这种状态。有一部分运动员的心脏出现了心房颤动，心律失常等异常。在您看来，极限运动是否给心脏增大了压力，带来了一定的健康风险？
沙恩·E·哈丁：我同意，有很多证据表明极端运动会对心脏造成损害，导致节律紊乱（心律失常）等问题。部分原因可能是由于刺激增加心率和收缩力需要极高的肾上腺素水平，以及长时间地处在这种状态下所带来的不适。肾上腺素是战斗或逃跑反应的一部分，在我们“必须从捕食者那里逃脱”这一进化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众所周知，肾上腺素过高会导致心律失常，乃至致命；长时间的肾上腺素过高还会杀死一些心肌细胞。
那么，为什么我们会进化出对心脏有害的东西呢？那是因为虽然肾上腺素过高会造成伤害，但它对物种生存的重要性，超过了在极少数情况下对人类造成的危害。虽然极限运动对一些运动员是危险的，但不要让它阻止你做适度的、偶尔剧烈的运动。
澎湃新闻：高血压与心脏疾病同样密切相关。健康的生活方式，包括减少食物中的盐分，减少酒精摄入，健康饮食，减肥，避免压力，将有助于人们避免高血压。然而书中写道，发达国家的普通工人的生活习惯往往难以保证如此规律而健康的生活，为什么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更容易导致高血压？
沙恩·E·哈丁：一个简单的原因是我们的寿命更长，因为血压和年龄之间有直接的关系。在英美，50岁以上的人中有一半可能患有高血压。目前有适当的筛查系统，可以尽早发现这种情况。心脏不断努力将血液推出来，以面对日夜不断升高的压力。对工作者而言，额外的工作可能会使心脏壁增厚，并导致破坏性的变化。
在当下的社会，久坐不动的工作是极其常见的。此外，不健康的食物和酒精既令人愉快，又便于享用。最后我们必须承认，生活中的某些压力是无法避免的。这些都加速了与年龄相关的影响。对于个人而言，要控制所有这些因素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血压药物是预防心脏病的重要工具。
澎湃新闻：书中提到了心碎（Takotsubo）综合征，以及男性和女性对极端压力的不同反应。尽管该疾病容易发生在60岁以后的女性中，但男性似乎更容易忽略极端压力事件所带来的健康影响。在您看来，这其中是否存在某种社会范式的影响。
沙恩·E·哈丁：心碎（Takotsubo）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的综合征，主要是女性表现出的心脏病发作症状，其实际上是心脏的暂时性和部分性瘫痪。我和中国徐州医科大学的孙红教授对这种综合征进行了广泛的研究。
这一综合征发生在肾上腺素激增后，由强烈的身体或情感压力（如丧亲之痛）产生，因此也被称为心碎综合征，主要见于绝经后妇女。值得注意的是，同样的压力条件也会导致心源性猝死，肾上腺素会引发致命的心律失常，这在男性中最为常见。
年轻女性似乎不受这两种情况的影响。正如我在书中解释的那样，研究表明，雌激素通过改变由肾上腺素激活的分子途径来保护年轻女性。在绝经后，女性体内残留的雌激素提供了有限的保护，部分性瘫痪阻止了致命的心律失常，基本上这些患者避免了心源性猝死。但是，心碎综合征经常被漏诊，因为女性患者的症状常被错误地归因于焦虑和痛苦。
澎湃新闻：女性在心脏病发作后的情况更加糟糕，却往往得不到正确的诊断和手术治疗。对此，医生给出了各种借口，包括没有那么多的女性心脏病患、女性的症状奇怪不可预测，但事实与这些说法并不相符。甚至女性患者的疼痛会被认为是“歇斯底里”。在您看来，现代医学应该如何更好地关心和治疗女性患者？女性患者的困境是否也与社会、与文化息息相关？
沙恩·E·哈丁：与心碎综合征常被误诊相似，女性心脏病的发作往往被忽视或无法获得合适的治疗。年轻女性患心脏病的可能性确实比男性低，但这并不罕见，而且在绝经后，性别之间的差异也会消失。
当然，急诊医生很可能遇到心脏病发作的女性。她们的症状可能与男性略有不同，但在向医生描述的症状中，不同性别的患者之间存在巨大的重叠。然而，这些症状经常会被认为是由于女性“过度情绪化”，并被归结为焦虑。女性患者越是抗议她的痛苦，人们就越不相信她，并将其视作“歇斯底里”。现代医学应该认识到心脏病对女性的影响，并认真对待她们的症状。据估计，在10年内，有8000名英国女性因为她们的心脏病发作症状没有得到与男性相同的治疗而死亡。
我们应该如何改变这种文化？一项针对美国130万例心脏病患者的研究表明，由女医生治疗的女性患者的存活率是由男医生治疗的2-3倍。即使是男女混合的临床团队也能提高女性患者的生存率，这在任何医院都会是理想的情况。目前，美国和英国的女性高级心脏病专家人数很少（不到总数的15%），因此提高女性高级心脏病专家的参与将带来积极的变化。
【英】沙恩·E.哈丁/著 ，中信出版集团·鹦鹉螺，2024年3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