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最近，98版《水浒传》的一组采访花絮，在B站火了。

火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抽象”：王婆的扮演者李明启正在拍被绑着的戏，走不开，干脆原地“封印”接受采访，以五花大绑的造型谈演员观；周野芒戴着枷锁躺在地上，对着镜头说自己快要得褥疮了，自嘲得很辛酸，也令人敬佩；记者扛着摄像机直接闯进演员睡觉的房间，阮小二和阮小五的扮演者还在被窝里，话筒差点怼进嘴里；晁盖的扮演者脸上扎着箭就被迫“营业”……

王婆扮演者李明启被五花大绑接受采访（视频截图）

笑完之后，内心是满满的感动。

哲学家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出了一个概念——灵韵，指的是传统艺术作品中那种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光晕。在机械复制的时代，照片可以无限印刷，电影可以反复放映，灵韵却似乎不可避免地消逝了。

奇妙的是，这些快三十年前的电视剧采访花絮，反而让大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灵韵。它们粗糙、摇晃、画质模糊，偏偏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从屏幕里溢出来。

但其实何止是98版《水浒传》。从87版《红楼梦》到《大明王朝1566》到《雍正王朝》，十几二十年前的剧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翻出来，弹幕上涌动的却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人把87版《红楼梦》翻来覆去看几十遍却不生厌，有人调侃《雍正王朝》里的知识点要是能考试，自己绝对是尖子生。有人反复复习TVB老剧，短视频平台上一刷到老剧片段，手指就自动停住，陷入沉浸式观看。已经淡出荧屏转型当导演的演员何润东，今年因多年前《楚汉传奇》里的项羽被观众重新翻出来讨论：当年那个被批评“用力过猛”的霸王，其实演出了项羽骨子里的悲壮与天真。

何润东饰演的项羽（《楚汉争霸》剧照）

有一个问题值得琢磨：我们为什么总爱反复“考古”老电视剧？有人说，怀旧是因为你老了。可这些老剧不断吸引新粉的事实告诉我们，答案可能没那么简单。

《水浒传》采访花絮最动人的地方，是它们呈现了一种在今天影视圈罕见的东西：演员的真实状态。这些画面里没有精致的公关话术，没有团队编排的“人设”，没有精心设计的“营业感”。只有疲惫的、狼狈的、在片场上真实、认真工作的人。如此“不体面”，反而让我们感到亲近。

今天的很多艺人，太“体面”了。服化道一尘不染，表情管理严丝合缝，采访话术滴水不漏。可这种“体面”也意味着距离。观众看见的是一个被刻意打造完美的“产品”，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们被“活人感”打动，其实是在渴望一种久违的、不设防的相遇。

98版《水浒传》拍了三年半。演员们在剧组过新年，在片场熬着，顶着枷锁、绑着绳子、扎着箭，用身体的苦熬去靠近一个角色。今天的不少影视剧，拍摄周期尽量压缩，特效代替实景，替身代替演员，后期配音代替现场收音。服化道“精致”得无可挑剔，但那种精致是塑料的精致——没有风吹过、雨淋过、太阳晒过的痕迹。

有网友评价一部老剧时说：“把冬天的北方拍得很古朴苍凉，没有假的不能再假的布景，没有所有人涂成死白死白，有的只是一种真实的昂扬的生命力。”

这种真实的昂扬的生命力，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是时间问题，是一群人愿不愿意为一件事倾注生命能量的问题。

87版《红楼梦》拍摄之前，演员们在北京进行了长达数月的集中培训。1984年，这群年轻人在圆明园过起了集体生活，学琴棋书画，学仪态举止，读《红楼梦》，浸泡在那个即将成为他们一部分的世界里。这种投入在今天看来是“不划算”“不高效”的，但它赋予作品的，是一种难以量化却真实存在的“能量”。

87版《红楼梦》剧照

陈晓旭在林黛玉这个角色里，倾注的不仅仅是演技，而是一个人宝贵的青春和最深刻的共情。这些生命能量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当二十年、三十年后的观众打开这些影像，那种饱满的、真挚的、毫无保留的投入，会像一道电流一样，穿越时间的绝缘层，精准地击穿我们。

归根结底，我们不是在怀旧，而是在辨认。辨认什么是好的，辨认什么是真的，辨认一种已经被流水线生产取代的手工业时代的诚意，辨认一群为角色真诚付出的人。

今天的特效、后期技术、AI、拍摄机器，条件空前得好。但镜头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却常常是缺席的。那些东西没有办法用AI生成，没有办法用后期技术补上，也没有办法用特效替代。

灵韵从来不是技术的产物。它是一个人在时间里倾注生命能量之后，留在影像里的余温。

“屏幕上的形象，就是我们最好的发言。”李雪健的这句话，也许可以作为这场“翻红”现象的最好注脚：那些被我们反复观看的经典，从来不是因为制作精良——而是因为我们能从每一个镜头里，看到背后站着的人。

翻红的从来不是老剧，是那些被时间验证过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