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常昊很少更新朋友圈。一月份以来，他长久置顶可见的一条是“送别恩师，永远的怀念”。

都知道，常昊的恩师是聂卫平。多年前的一天，8岁多的小棋童与如日中天的聂棋圣有了交集，并开启了超过40年的授业、传道、承继之围棋情缘。这份情缘，是私人化的，一位老师，一名学生，孺子可教的欢喜，倾囊相传的不拘。这份情缘，也是公开化的，中国围棋的旗帜，一代，再一代，完成了交接。

后来，不管常昊赢得了多少冠军，不管他担任了何种公职，见到聂卫平，他只恭恭敬敬叫一声“聂老（师）”。聂老远行后，常昊常常想起老师。看足球的时候，他想起老师。吃螃蟹的时候，他想起老师。喝老酒的时候，他想起老师。

8月17日，是聂卫平的生日。“这样的日子，真的会格外思念聂老师。”字寥寥，但从温和的常昊口中吐出，却有了一种不自觉的煽情。

聂老永远定格在了74岁，那些关于他的传说坠落江湖，流转，翻飞……而对于常昊来说，寻常人眼中聂老的伟岸，只是一段段蜷缩于具象日常的切片与剪影，俯仰可拾。日月星辰，山高水长，常念常感，他说：“我的老师是英雄。”

最有缘的老师

人与人，讲一个缘字。该相逢的，不会错过。自小学棋，一路上，常昊的老师不少，但说起与他缘分最深的，还是聂卫平。

1984年的扬州，常昊第一次见到聂卫平，那一年，他只有八岁，正跟着著名围棋老师邱百瑞学棋，棋龄两年的常昊在全国同龄人中已小有名气。当时很多国手在扬州比赛，邱老师带着小常昊去见见世面。“我知道他是个超级厉害的人物，但在那么小的孩子眼里，其实对他的名望并没有太大的概念。”聂卫平与常昊下了一盘指导棋。常昊说自己“下得有点害怕”，但即便如此，两人还是你来我往摆了很多手。下完后，聂卫平对身边的人说，“这孩子，不错”。

又过了一年多，聂卫平再次指导常昊，这次是在上海。“我还记得地点是上海体育俱乐部，就是现在的上海体育博物馆这个位置。”常昊9岁多了，当时已是全国青少年棋手中的佼佼者。聂卫平让了小常昊3子，这一下就是四五个小时。“印象太深刻了，我一直都记得和聂老师的那盘棋。”1986年12月，中国少年围棋队成立。包括常昊、罗洗河、周鹤洋等在内的14个孩子开始了北漂。

常昊10岁，从上海到北京，一头扎进黑白的世界。住在国家体委训练局的宿舍里，周围进进出出的都是那些了不起的前辈。常昊有了朦胧的向往，“未来，大概我也可以像他们那样。”母亲不放心儿子，考了导游证，一年几次去北京，说是工作，更多是陪陪少小离家的儿子。“其实住在队里，也见不上几次。后来她来得少了。在围棋队，从伙食到课业，我们都被照料得很好。”常昊正式拜在聂卫平门下，是1993年的事了。那些年，韩国围棋独当一面。为了赶超韩国，中国棋院挑选了五六位有潜力的年轻棋手，这其中就有从少年围棋队中脱颖而出的几人，常昊是其中之一。这些年轻选手与聂卫平、马晓春两位大将双向选择，结成师徒。常昊、王磊、周鹤洋、刘菁等师从聂卫平。有磕头敬茶的拜师宴吗？“那些都是‘戏说’吧。”常昊笑着驳道，“聂老最不看重繁文缛节。我们就是签了协议，有个小小的仪式，然后就算结成了师徒的对子。”那时的常昊已经很知道聂卫平在中国围棋界的分量，“我眼里的他非常高大，感觉只要他出去下棋，就没有赢不了的”。

在常昊心里，其实自八岁开始聂卫平就是自己的老师。他与聂老的缘分，显然不止于这层师徒关系。两人初见那年，中日围棋擂台赛创办，聂卫平作为主将力挽狂澜，连胜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创造“擂台神话”。放在家国历史与围棋发展的浪奔浪流中，这份震动是空前的、全民的。当一个人、一项运动扬起了民族自信的风帆，其能级与传播早已超越山海。在总共十一届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中，聂卫平为中国第一次的最终胜利写下传奇，而常昊则在最后一届中，凭借神妙的发挥以一波6连胜帮助中国队7比2战胜对手。“大家觉得这也算是一个巧合，感觉非常圆满。”一头一尾，一师一徒，是为佳话。

人生静水深流，常常藏着预言。常昊格外喜欢一张老照片：聂卫平坐在自己的老师过惕生身旁，而他自己则抱着八九岁的常昊。一次活动中偶尔被定格的瞬间，多年后回望却似脚本——师门三代，早有安排。

最了不起的老师

常昊佩服自己的老师，“我佩服他超越成绩之外对围棋的热爱，佩服他的亮剑精神。他身上的那种气魄，要去战胜不可能战胜的对手的那种气魄，是天生的。”后来，很多人说常昊的棋风和聂卫平有些相似，厚重稳健，大局观强，本格派的集大成者。“我们或许可以去学老师的棋，但肯定学不了他的人。他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人物，他是一个英雄。”

“英雄”是高悬的名，众生仰止。而剥离功与成，世俗寻常里的进退与悲欣，才是更深刻的真实。常昊这批弟子，是幸运的，因为作为老师，聂卫平也是了不起的。这是聂卫平第一次正经收了徒弟。虽然那时他还在职业棋坛的第一线，比赛不断，也少不了社交，但只要人在北京，聂卫平便会召集徒弟来家里摆棋上课。于是，常昊和同门常常在棋院吃完晚饭，蹬着自行车赶到聂卫平在方庄的家。聂卫平正和第二任妻子王静在一起，他们住在三居室里，两人的儿子还没上幼儿园，正是吵闹的年纪。聂卫平就在自己的书房招呼常昊他们。薄薄的房门，一边是“人间”，一边是“世外”。“我们一般都是七点左右到，一摆棋总要三四个小时。只要一到棋盘上，老师便是忘我的，像‘定’住了一般。好几次都是我们几个感觉累了，提醒他时间已晚，是不是该结束了。”下棋晚归，常昊与同伴不得不喊起已经躺下的棋院门房大爷，打开落锁的铁门。“下棋的时候需要绝对的专注力，其实消耗很大，老师的精力比我们年轻人更旺盛。”那几年常昊一年要到聂老师家里去上三四十次。“大概是我18岁到20岁之间的事情了，老师对我们成长、成熟的帮助是巨大的。”

比起棋坛扛鼎，聂卫平的性格魅力可能是更动人的锋芒。常昊印象里，老师似乎从未真正反对过他做什么。“老师对一切都抱有开放的姿态，他总说年轻人有自己的选择。”相传常昊与年长8岁的张璇结婚时受到老师的阻挠，常昊摇头：“其实并没有，聂老尊重我们。”那些孩子长大了，于是，成了一个男人相对另一个男人。而男人相交，往往是克制的，在疏离中亲密，父与子，师与徒，多如此。

聂卫平很多年不用手机，自然也没有微信。但每年生日，常昊都会在自己的朋友圈公开祝老师生日快乐。并且，只要时间合得上，包括常昊在内的这些学生也会张罗着为老师庆生。“老师喜欢热闹。我们也喜欢和他吃饭，他为人风趣，段子又多，总让人感觉轻松。”聂卫平的六十岁生日颇为隆重。除了身边的亲朋，圈内的故交、弟子，各界的相知也来了不少。常昊和其他几个师兄弟特地为他打制了一条金龙，以贺祥祺。那一日，聂师豪迈，杯盏当当，光影盈盈，谈笑汤汤，仿佛是不会散场的永恒。

达观如聂老，也似乎是确凿地笃信他能够打败老天，能够创造永恒。几次与重疾交锋，没有挫阻他的信心，“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不能康复这件事。老师这样的性子，他是真心觉得自己能活到150岁。”在中国围棋、世界围棋的长河中，他一直都会在，他将超越150岁。

最“偏心”的老师

常昊作为聂卫平的得意门生，是不是受到老师的偏爱？他自己自然是否认的，“老师对每个学生都一样好。这份好，不是嘴上说说的。他很少批评我们，棋盘上的事情他会引导我们自己去琢磨，自己去解决。”这份好，是姿态和行动。

多年前，常昊崭露头角获得分量颇重的冠军后，常父的单位拿出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作为奖励，只是提了一句“不知道聂卫平能不能到场”。常昊有些忐忑，这是自己的私事，老师本就如此之忙。没想到聂卫平听后二话没说，一个要求也没提，飞来上海为弟子站台。这件事，常昊一直念到如今。1997年，常昊参加天元赛，挑战实力强劲的马晓春。聂卫平是裁判长。每场比赛之后，聂卫平都会找常昊摆棋。“聂老师与马老师是老对手，对他的风格非常熟悉。特别是第二盘我输了之后，他和我讲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帮助我解读输掉的这盘棋。”之后，常昊连胜成为天元，这是他五次称霸天元赛的起始，也是常昊个人的第一个番棋冠军。

聂卫平也有遗憾。酷爱围棋的中国台湾爱国实业家应昌期创办了“应氏杯”，成为世界围棋界的一项重要赛事。可以说，应老先生的心愿就是看到中国选手，看到已经获得“聂圣”称号的聂卫平获得世界冠军。但在经历误机、高烧等变故后，原本两胜一负的聂卫平连丢两城，以2比3不敌曹薰铉，憾失应氏杯。这是聂卫平一生之痛，而应昌期直到去世也没能看见中国选手捧起“应氏杯”。2005年，在“应氏杯”创办17年后，常昊出现在赛场上。那些年他已经拿过了许多个世界亚军，却总是离登顶差了那么一点点。“聂老心里也着急，但他不会当面说，怕影响我的情绪。他知道我需要自己调整，他一直在等待。”那一届应氏杯第四场，常昊和聂卫平都在北京昆仑饭店。一个在场上比赛，一个在场下讲棋。当常昊再下一城于五番棋中3比1锁定胜利时，聂老的激动溢于言表。他通过电视就直接表态：“常昊未来还会有很多个世界冠军”。既是祝贺，也是期待。而两人场下却是相对无言，聂卫平只握了握常昊的手，紧紧的。有些话，无须说出口。老师心头的“刺”，常昊替他拔了。

所以，很多人说聂卫平对常昊是有些偏心的。甚至，有一些圈内流传的趣事为证。有一年聂卫平的另一个学生檀啸结婚，请了老师来当证婚人。“你知道聂老的性格肯定不会照着写好的稿子念。”常昊和其他棋手都坐在台下。大家越听越感觉不对，“聂老一直把新郎檀啸的名字念成我的，好像今天结婚的是我一样。”听到台下笑成一片，聂老知道说错了名字。但只改口了一次，又下意识地开始祝贺“新人常昊”。师兄弟都打趣常昊，“你看，聂老心里只有你吧，还是偏心！”

后记

1月夜里的那一通电话，菲菲打来的，聂老的爱女。常昊赶往医院，老师已去。他张罗着身后事，“为了聂老，做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可那些事我是多么不想做……”人，只要还被记着，就还活着。

原标题：《“我的老师是英雄”——常昊追忆与聂卫平情深往事》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钱卫 沈琦华

来源：作者：华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