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阳台的旧箱子，翻出来个磨掉皮的塑编围棋罐，黑棋子都磕了好几个角，罐底还压着当年大学围棋社的招新传单，黄的快看不出字了。

小时候总蹲小区单元门门口看老头下象棋，觉得那才叫带劲，车马炮哐哐吃，杀到最后对面老帅被堵得连门都出不去，拍大腿喊输的动静整栋楼都能听见，后来上中学见过同桌玩国际象棋，那棋子做的花里胡哨的，还有个“后”横冲直撞能走满整个棋盘，感觉跟玩过家家分等级似的，哪个厉害哪个没用明明白白的。

哪像围棋啊，就黑白俩圆子，扔棋盘上哪个跟哪个都没区别，19条线交叉出三百六十一个点，规矩说起来简单的要死，棋子没气了就提掉，最后谁占的地方多谁赢，就这么两句能说清的规矩，衍生出来的变化数都数不清，玩一辈子都摸不透边。

刚进围棋社那会我还挺不屑，觉得这玩意慢悠悠的，落个子要想十分钟，哪有象棋杀得痛快，第一次跟社团学长下，盯着人一颗被打吃的子追了半盘，最后为了救那三颗子把右边半边地盘都送出去了，输的连底裤都不剩，旁边坐的指导老师端着印着校徽的搪瓷杯子笑，说你下象棋总想着把别人的子都吃干净，下围棋啊，是要给自己盖房子的，我当时攥着棋子愣了半天，那之后才真的沉下心摸这玩意。

下了快十几年了，慢慢摸出点意思，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这棋里藏的道理，比上班摸鱼攒的那点职场厚黑学有用多了。

就说弃子，新手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啥都舍不得，一颗子被人打吃了，拼了命要往外逃，救到最后拖进去十几颗甚至半盘的子，满盘直接崩，我当年就干过这事，为了救角上三颗子，最后输了二十多目，悔的我当天晚饭都没去食堂吃，后来上班也遇到这事，之前干的那份设计岗，天天加班到凌晨一两点，领导天天画饼同事来回甩锅，我总舍不得那点攒了三年的工龄，耗着不走，最后体检报告多了仨甲状腺结节，辞了之后在家歇了半个月，才觉得天都是亮的，哪段关系处着累就别硬凑，哪个念想磨得你整宿睡不着就扔了，弃子不是输，是腾出手来抢更重要的先手啊。

还有那留白，高手下棋，角上放俩子定了型就脱先跑了，空着一大片地方，新手总恨不得把自己地盘的每个格子都塞满，我以前就爱干这事，把自己的空填的满满当当，最后算目还没人家空了半块的多，现在看身边好多人也这样，日程表排的比闹钟还密，睁眼就刷短视频，吃饭赶地铁都要戴耳机听所谓的提升课，说一秒钟都不能浪费，结果真要干点需要沉下心的正事，脑子空的跟被掏过似的，其实那些没安排事的下午，窝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愣，或者蹲楼下看蚂蚁搬了半小时面包渣，不是浪费时间，那是给你自己留的空呢，哪天要用到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管用。

再说形势判断，下棋的时候不能光盯着自己吃了对方多少子，有的人吃了对方二三十颗子，回头一算目，还输了好几十，就顾着捡脚边的芝麻，身后的西瓜丢没了都不知道，生活里不也常这样，今天跟菜市场小贩砍价砍赢了五毛钱，高兴半天，回头骑电动车闯红灯被贴了两百的罚单，昨天摸鱼多领了五十块加班费，转头把要交的报表忘了，扣了全勤奖，总盯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没人抬头看看自己这日子整体过的到底行不行，是稳当的厚势还是飘着的薄棋，是在一步步搭自己的窝，还是瞎走一步算一步。

围棋下到最后数目的时候，不管你中间杀的多惊天动地，最后算的还是你实打实占了多少地盘，日子过到最后也是一样，那些喝到胃出血的酒局，那些吹上天的牛逼，都不算数，算的还是你手里攥着的健康，守着的家人，还有躺到床上能踏实睡着的心态。

最后啊，围棋最实在的规矩就是落子无悔，你手指碰到棋子放下去了，再后悔也拿不起来，上个月跟老棋友约着下棋，我下错一步关键的，差点把赢了一整盘的局送出去，磨磨唧唧想把棋子拿回来重下，被人一巴掌拍开手，说多大的人了还玩小学生那一套，对啊，人生哪有撤回键，前几年说错的话，做错的选择，跟错的人耗的那几年，再后悔也改不了，揪着不放除了耽误眼下要走的棋，啥用都没有。

前阵子还带五岁的儿子去围棋体验课，小家伙坐不住，总偷偷拿棋子弹旁边的小朋友，我也没催他，这玩意急啥，慢慢下呗，反正棋盘就这么大，日子也这么长，黑白子落下去的地方，都是你自己的地盘，踏踏实实走，比啥都强，没事真可以摸两盘试试，好多你钻牛角尖想不通的事，落几个子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