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钱亚光
编辑| 张 南
设计| 荆 芥
每隔几年,苹果都会打一场影响行业的官司。
二十多年前,它与微软围绕操作系统和垄断问题长期博弈;后来,它与三星持续多年争夺智能手机专利;近几年,它又因为Apple Watch的血氧检测功能,与医疗技术公司Masimo陷入漫长诉讼。每一次诉讼,表面上都围绕专利、商业秘密或者知识产权展开,但背后争夺的,往往都是平台竞争中的主动权。
当地时间7月10日,苹果再次站上原告席。这一次,被告换成了OpenAI。
苹果公司正式向美国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提交诉状,起诉OpenAI及其两名前核心员工,指控其系统性窃取商业秘密,以加速自研AI硬件的落地。
苹果在诉状中的措辞极为严厉,称OpenAI“新兴的硬件业务建立在最不稳固的基础之上,其核心已被非法依赖盗用的商业机密所腐蚀”。
起诉书很长,涉及商业秘密、供应链、前员工违规访问系统、下载机密资料、组织化挖角等一系列指控。表面看,这是一场典型的商业秘密诉讼;但如果仅仅把它理解成一次员工跳槽引发的法律纠纷,就低估了它的意义。
过去几年,AI产业竞争一直围绕模型展开:谁的参数更多,谁的推理能力更强,谁拥有更多GPU。但苹果这场诉讼透露出的,却是另一件事——当大模型逐渐成为行业标配,决定竞争胜负的,开始重新回到制造业最古老的问题:谁拥有别人复制不了的产业能力。
苹果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几位工程师离职,而是OpenAI开始试图复制苹果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硬件体系。
01
一家模型公司,为何要复制一套硬件体系?
苹果的起诉书长达41页,其指控的核心并非简单的“人才挖角”——在硅谷,工程师跳槽到竞争对手公司本身受法律保护——而是指向一种有组织、制度化的商业信息提取行为。
诉状点名了两位关键人物。OpenAI首席硬件官Tang Tan,这位曾在苹果工作24年、主导iPhone和Apple Watch产品设计的前副总裁,被指控在面试苹果员工时直接使用苹果内部项目代号询问未发布产品的计划,甚至要求求职者携带“实际零部件”(如电池、逻辑板)到面试现场进行“展示和讲解”。一位候选人在收到这个要求后表示惊讶:“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可以从办公室拿走这些东西。”
另一位是苹果前高级电气工程师Chang Liu,则在2026年1月离职后未归还公司电脑,并利用一个系统漏洞持续访问苹果内部网络。他在发给前同事的邮件中写道:“哈哈,我发现我还能访问(网络存储),太搞笑了。”随后几周,他下载了数十份机密文件,其中包括超过1000页的硬件制造与测试流程文档。
苹果还指控OpenAI通过面试流程系统性获取情报:要求候选人准备“技术深挖”演示,讨论CAD设计、原型、子系统选型、供应商协作方式;甚至将苹果内部的离职安全流程文件分享给即将入职的员工,教他们如何规避审查。此外,OpenAI还被指利用苹果的专有金属表面处理技术知识,误导苹果的供应链合作伙伴为其执行相同工艺。
圣克拉拉大学工程管理与领导力系教授兼系主任、专注于科技硬件的分析师保罗·塞曼扎(Paul Semanza)在LinkedIn上写道:“让苹果现有员工冒着风险带着零件来面试,与其说是为了别的什么,不如说是为了测试他们有多渴望加入OpenAI。攻击苹果的供应链无异于宣战。”
截至目前,已有超过400名前苹果员工加入OpenAI。2025年,OpenAI以约65亿美元收购了由苹果前首席设计官乔尼·艾夫(Jony Ive)联合创立的硬件公司io Products。今年6月,主导苹果Vision Pro头显研发的副总裁保罗·米德(Paul Meade)也转投OpenAI硬件团队。
这批人构成了一支几乎完整的“iPhone硬件团队”———从设计、产品定义到供应链管理,OpenAI正在用最短的时间补齐硬件能力。
02
产业组织能力,才是苹果真正的护城河
理解苹果为何如此强硬,需要先理解它真正的竞争力来自何处。
过去二十多年,苹果最大的护城河并不是A系列芯片,也不是iOS系统,而是它把全球最复杂的消费电子产业链组织在一起的能力。一款iPhone背后,是数千家供应商、数百万零部件、数十个国家协同制造形成的工业体系。这种体系不能申请专利,却比任何专利都更难复制。
苹果在诉状中特意用大量篇幅描述了自己的保密体系:研发权限如何划分、供应商如何管理、零部件如何运输、项目如何使用代号、敏感材料如何追踪,就连废料销毁都有严格流程。它试图让法院看到,自己投入巨大成本保护的,并不仅仅是一份设计图纸,而是一整套产品开发的组织方式。
这种“产业组织能力”的壁垒,在苹果与Masimo的纠纷中体现得更为直观。
2025年11月,美国加州联邦陪审团裁定苹果在Apple Watch血氧检测技术上侵犯了Masimo的专利。这场始于2020年的纠纷,Masimo不仅指控苹果侵权,更指控苹果挖走其核心员工、盗用脉搏血氧检测技术。2023年,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因此下令禁止Apple Watch Series 9和Ultra 2进口。
耐人寻味的是角色的对称性:苹果在Masimo案中,是被控“挖角窃密”的一方;而在OpenAI案中,它成了维权者。这种角色反转恰恰说明,产业组织能力一旦建立,就成了所有后来者试图跨越的壁垒,无论你是医疗技术公司还是AI巨头。
新加坡第一太平戴维斯集团法律、合规和企业风险总监兼人工智能与法律方向博士研究员简·甘(Jean Gan)表示,该投诉凸显了公司机密面临的一个严重风险:供应链。苹果公司指控OpenAI让一家制造合作伙伴使用苹果专有的金属表面处理技术,并误导该合作伙伴以为苹果已同意。供应链转移商业机密与员工离职一样容易,而很少有保密框架能像对待商业机密那样严格保护它们。
03
AI竞赛进入“慢变量”决胜阶段
苹果诉OpenAI一案,折射的是AI产业竞争重心的根本转移。
过去几年,资本市最看重的是模型排行榜——GPT更新了几代、参数多了多少、推理能力有没有超越人类。但从2025年开始,一个显著变化发生了:顶级模型之间的性能差距正在缩小。当模型能力逐渐趋同,竞争压力就转向了成本、可靠性、工程化和产业落地能力。
AI教父、苹果公司曾经最年轻的高管之一、前微软全球副总裁、“中国AI布道者”李开复在今年7月的一次访谈中指出,AI的竞争正在进入“后模型时代”——模型能力持续开源化、推理成本快速下降,谁能把模型能力转化为客户现场的经营系统,谁才真正拥有商业价值。企业AI的核心壁垒并不在于“看见数据”,而在于把复杂经营现场转化为可理解、可判断、可执行、可复盘的决策系统。
这个趋势其实有迹可循。2017年谷歌旗下Waymo起诉Uber窃取自动驾驶商业机密,指控前工程师安东尼·莱万多斯基(Anthony Lewandowski)离职前下载了超过1.4万份机密文件。那场官司最终以Uber支付和解金告终,也让硅谷重新审视商业秘密保护与人才流动的边界。但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一个规律:当技术从实验室走向量产,从“演示”走向“交付”,产业组织能力就成了唯一的护城河。
OpenAI的困境恰恰印证了这一点。据The Information报道,OpenAI与博通(Broadcom)合作定制AI芯片的融资,卡在了微软的采购承诺上——博通要求微软购买首阶段约40%的芯片才肯出资,而微软尚未同意。
该公司自己的预测是,到2029年运营烧钱将超过2000亿美元。谷歌在2013年就启动了TPU研发,微软在2019年推出了Maia项目,亚马逊在2018年开始定制芯片——OpenAI直到2025年才入局,差距肉眼可见。
OpenAI可以在一年内训练出新的模型,却不可能在一年内复制苹果数十年积累的供应链磨合经验和工程管理知识。这正是产业组织能力作为“慢变量”的威力:增长缓慢,却几乎无法速成。
04
从算力思维转向产业链思维
这场诉讼对投资者的启示,比法律结果本身更重要。
过去两年,市场给予最高估值的是模型公司。但如果AI开始进入硬件时代,估值逻辑正在发生变化。先进封装、HBM、高端PCB、液冷、精密制造、工业机器人、测试设备、消费电子代工——这些产业链环节未来的重要性可能重新提升。原因很简单:模型可以开源,算法可以追赶,但供应链很难复制。
OpenAI的硬件布局已经影响了资本市场。据悉,OpenAI已与立讯精密签署协议组装其设备,并与歌尔股份洽谈扬声器模块供应。这些“果链”公司因AI硬件概念而受到关注,反映出市场正在重新定价那些具备工程化和制造能力的企业。
但投资者也需要警惕风险。OpenAI此前投资的AI硬件公司Humane推出的AI Pin,因续航差、发热严重、功能鸡肋而遭遇市场滑铁卢,最终被惠普低价收购。AI硬件从“概念”到“可量产、可交付、可盈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苹果能否胜诉,目前仍是未知数。商业秘密案件的关键在于,苹果能否证明OpenAI系统性使用了其机密信息,而不仅仅是聘用了前员工——就在今年6月,同一家法院刚驳回了xAI对OpenAI的类似指控,理由是“询问候选人的既往工作属于正常招聘行为,不能自动推导出侵权”。
但无论最终判决如何,一个趋势已经不可逆转:当模型逐渐成为行业标配,决定竞争胜负的,将重新回到制造业最古老的问题——谁拥有别人复制不了的产业能力。
AI的竞争重心,正在从模型领先转向产业组织能力领先。这不仅是苹果与OpenAI的故事,也是整个科技产业正在经历的结构性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