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前，申真谞九段在首尔的发布会上侃侃而谈。他说，自己日常与同等级AI练棋，受让两子从未取胜，但也从未输过受让三子的棋。他说，只要能把局面引入漫长残局，避开中盘混战，他的胜率估计能达到60%以上。他甚至放话，想取得两场乃至三场胜利。

赛事主办方也在一旁添柴加火。他们提出，只要申真谞取得两场以上胜利，就能获得一辆捷尼赛思G90轿车。哪个男人不爱豪车，这种诱惑谁能受得了？

7月17日，首局在首尔中区韩国经济TV演播室落子。仅仅三步棋，申真谞一个月的准备全部归零。第245手，他投子认负。

白1，KataGo占了左上星位。这一点，还算正常。申真谞在右下小目应了一手后，白3，让观战者大吃一惊。

KataGo的第三手棋，落在了右上角的三间高挂。既像挂角，又像在右边分投。担任电视解说的韩国国家队主教练洪旼杓九段当场直言：“下了一辈子棋，从没见过这样的招法。”

赛后，申真谞九段长叹了一口气，“第三手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前准备的一切仅仅两步就化为乌有，看到那手棋后我甚至想申请重赛。”

确实，这手棋完全违背了人类棋手对布局的常规认知。申真谞的赛前战略，是将局面引至“小河流水”式的平稳格局——避开战斗，拖入残局，靠官子争夺那六成以上的胜率。问题是，当对手从第一步就不按棋谱落子，你的预案还有什么用？

白7挂角时，黑8托，体现了申真谞稳健求和的战略意图。白18挂角，黑棋只能杀进虎穴。黑22大跳，黑棋步武堂堂。白27，只能在5线补棋。黑28、30，常用手段。黑34打入，白35只能下立。黑36靠，黑棋还是没有吃亏。

白43大飞，黑44当然要大跳。白49扳时，黑50针锋相对。黑58、60，申真谞的功夫。

行至中盘，黑棋一度领先13目左右。申真谞赛后回忆，当时觉得自己有信心撑到官子。但KataGo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跟你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通过各处试探和搜刮，一点点蚕食黑棋的优势。

第70手左右，申真谞的胜率从99%开始松动。第90手，一个失误让胜率跌至80%以下。局势开始逆转。

感受到压力的申真谞在第102手做出抉择——中腹骤然发力，试图围歼白棋大龙。如果对手是人类棋手，面对大龙生死的压力，难免出现判断波动。但KataGo早已算清了脱身之路。白大龙从容腾挪，轻松治孤。申真谞后来回忆：“中腹大龙攻击是我自己选择的，但KataGo太容易就治孤成功了。”

这手棋非但没能扭转局势，反而让黑棋原本稳固的局面出现裂痕。此后申真谞四处强行挑起战斗，但KataGo应对精准，既不给明确的攻击目标，又不断在转换中获利。黑棋越用力，差距反而越大——后半盘一度接近30目。

坚持到第245手，申真谞将两颗白子放在棋盘边缘，中盘认输。

2017年5月23日至27日，柯洁九段在浙江乌镇迎战AlphaGo。5月27日的决胜局，执白棋的柯洁在落下白126后躲到赛场展板后面失声痛哭起来。看到柯洁九段痛哭20分钟，许多棋迷感到黯然神伤。

柯洁赛后说，那是人类与AI的终极对决，他觉得自己是在为人类而战。所以输了之后，没忍住。后来他再谈起那次落泪，语气已经变了：“其实我哪儿能代表全人类啊。”

柯洁的崩溃，源于人类尊严受到的冲击。他面对的是完美的对手——机器下得滴水不漏，没有情绪，没有失误，没有破绽。那种无力感，是情感层面的碾压。

而申真谞的挫败，是另一种维度的打击。

作为AI时代成长起来的棋手，申真谞是公认最会“用AI”的人类。他常年在AI的辅助下训练，对KataGo的棋路比任何人都熟悉。他自信能“理解AI的逻辑”，甚至被称为“申工智能”。这次受让两子，在他看来不是一场胜负之争，而是一次对自身极限的测试。

但实战中，AI用一着人类棋谱库里从未出现过的“无理手”，直接击穿了他的认知框架。申真谞赛后说，那手棋让他“想申请重赛”——这不是逃避，而是思维逻辑被彻底颠覆后的本能反应。他准备了一个月的应对方案，在第三步就全部作废了。

柯洁的绝望是：“我下不过它。”申真谞的绝望是：“我连它下一步会怎么走都猜不到。”

前者是情感的冲击，后者是认知的坍塌。

如今，职业棋手普遍采用AI棋谱进行训练。大量记忆“最佳定式”与“AI推荐着法”，已经成为每日必修课。日本木谷实道场时代的“师傅带徒弟”模式早已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对着屏幕反复摆AI的胜率线。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每一名职业棋手都以会背AI的棋谱为荣，棋路就变得越来越趋同。有人甚至提出，“围棋已死”。话粗理不粗。

申真谞在赛前发布会上说，AI在布局和官子阶段确实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但中盘战斗才是围棋之花，仍然属于未知的世界。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实战中暴露出的矛盾在于——当AI主动偏离“标准招法”，人类棋手因缺乏应对“非标准局面”的训练，瞬间陷入计算盲区。

申真谞在实战中试图模仿AI的下法，但被KataGo用更“无理”的方式破解。这说明，人类对AI的模仿只是皮毛，无法触及AI的全局动态评估能力。背诵AI棋谱，不等于理解AI思维。人类在模仿的过程中，是否丢失了基于直觉的“棋感”与创造性应变的能力？

2016年，李世石九段在首尔1比4不敌AlphaGo，但在第四局留下了“神之一手”——那是人类对阵AI唯一的一盘胜利。当时的AlphaGo，可以用类似白78的招法引诱它犯下错误。申真谞在发布会上也承认，现在AI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

十年过去了，攻守早已易位。十年前还是人工智能向人类顶尖棋手发起挑战，十年后却是人类最强棋手受让两子挑战AI。让两子是什么概念？AI赛前分析显示，黑棋胜率高达99%，领先至少在18目以上。就这样，人类还是赢不了。

也许，问题不在于“人类还能不能赢AI”，而在于“人类还需要用AI的方式去赢AI吗”。如果你面对AI的“无理手”，是坚持原计划还是当场变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