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在上海开幕。同一天，在位于韩国的首尔经济电视台演播厅，一场围棋人机大战三番棋对决，正徐徐拉开帷幕。韩国九段申真谞——这位被称为“申工智能”的现役世界第一，执黑先行，挑战顶尖开源人工智能KataGo。在首局比赛中，申真谞执黑中盘败北。

与十年前李世石对阵AlphaGo、九年前柯洁迎战Master的对局不同，此番人类棋手获得了让两子的特殊待遇。这是围棋史上第三次正式的“人机大战”。

和前两次相比，它有哪些不同？人们又想从这次对决中获得什么？

三步之溃

在17日进行的首回合较量中，由四张英伟达RTX3090显卡并联构建起的KataGo，开局就下出了少见的着法，而申真谞小心翼翼地应对，尽量避免战斗。虽然在开局阶段没有犯错，但他的优势在被慢慢蚕食。

到了中盘第90手，他的一步冲仅仅是稍有失误，立刻就被KataGo无情地抓住，棋局瞬间就进入了黑棋不得不强杀中腹白棋的局面——而“治孤”活棋，正是AI最拿手的。现场解说的韩国国家围棋队总教练洪旼杓当时就断言：“获胜几乎不可能了！”

果然，在申真谞围剿失败之后，胜负失去悬念。随后，他在劣势局面下不得不孤注一掷，却落得两块大龙必死一块之局。最终，随着左下角的黑棋被屠戮殆尽，申真谞也终于满足了本次较量认输的条件，结束了煎熬——按照本次的规则，只有盘面落后30目以上，或者大龙被杀，棋手才能认输。

本次比赛用时为申真谞5小时30秒读秒一次，KataGo20秒读秒一次，在申真谞思考期间，KataGo不得进行任何计算。但申真谞刚开始使用自己的时间，就遭到了重创。赛后接受采访时，他说：“第三手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之前准备的一切，仅仅两步就化为乌有，看到那手棋之后我甚至想申请重赛。最遗憾的是，我的心态完全受到了影响，我本以为，如果中盘时还能领先13目左右，就能撑到官子。”

申真谞说，自己被那一手棋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整盘棋都没能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下。

“让大家看到了输得太容易的一幕，我很抱歉。”

十年之变

今年距离围棋第一次人机大战，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2016年3月，韩国棋手李世石九段和AlphaGo的五番棋较量震惊了世界，被视为人工智能挑战人类智力巅峰的里程碑。当时的AlphaGo采用深度学习与蒙特卡洛树搜索结合的技术，尚处于起步阶段。最终比分定格在1比4，李世石惨败。不过，在第四局，李世石下出了第78手“挖”的神之一手，这步棋超出了AlphaGo的计算范畴，让AI陷入混乱，接连走出低级失误，最终投子认负。

当时，很多人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这既是人类在正式比赛中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战胜人工智能。

一年后的2017年，进化版的AlphaGo以Master账号在网络横扫60场无败绩，随后在乌镇与中国棋手柯洁九段展开三番棋对决。

此时的AI，已无需人类棋谱训练，通过纯自我对弈达到了全新高度。柯洁，这位当时年仅19岁却已手握四个世界冠军头衔的天才棋手，曾自信满满地宣称能战胜AlphaGo，却在比赛中被0比3横扫。

第三局结束后，柯洁失声痛哭，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失败，更是一种围棋信仰的崩塌——人类最强棋手在AI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这让他陷入深深的虚无感，也让棋界意识到人机差距已不可逾越。

时隔九年，为何人机大战再次上演？这背后是棋界对AI态度的根本转变。

第一次大战，是为了验证AI能否战胜人类；第二次，是为了看清AI进化的速度；而第三次，则是为了探索人类棋手在AI让子情况下的上限，这是人类棋手以“学生”身份向“老师”发起的一次谦卑挑战。

九年间，棋界早已接受了“AI不可战胜”的命运，转而拥抱AI作为学习工具。如今的职业棋手，每天都要花费数小时与AI对弈、拆解棋谱，AI早已成为提升棋力的标配。

这个时代的围棋已经变成——谁更了解AI、更善于利用AI，谁就能更强大。几千年来的定式被一一颠覆，乏人问津，新的AI下法层出不穷。AI不仅没有摧毁围棋，反而促进了人类围棋整体水平的提升。

申真谞正是AI时代围棋的最大获益者：每天超过10小时与AI为伴，落子与AI建议的吻合度高达37.5%，远超平均水平28.5%，因此被称为“申工智能”。

在AI面前，他是最适合的“学生”，也是最适合的“挑战者”。

蝼蚁之战

此次对决的AI KataGo，与它的“前辈”AlphaGo、Master有着本质区别。

AlphaGo系列以“胜率最大化”为目标，一旦确立优势便开始求稳，不会主动扩大战果，更像一位稳健的“胜负师”。而KataGo则同时评估胜率与预期目数差，它追求的不仅是胜利，更是以最大目数差取胜，每一步都要争取更大优势，堪称是一位无情的“完美主义者”。

这种特性对申真谞构成了严峻挑战。在受让两子的情况下，他只要一招不慎，就可能被KataGo抓住机会，迅速拉开差距。申真谞透露，自己日常与AI训练时，自己受让两子从无胜绩，唯有受让三子才有机会取胜，这也让这场对带上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色彩。

从2016年李世石的“神之一手”，到2017年柯洁摘下眼镜的绝望痛哭，再到2026年申真谞的受让挑战，十年间三场围棋人机大战，见证了人类与AI从对抗到共生，从启迪AI到模仿AI的转变。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胜负较量，亦是人类面对技术进步时的心态进化史。

7月17日，人工智能只用了三手棋，就让申真谞感觉自己的准备尽皆“化为乌有”。接下去，7月19日、7月21日，还有两局。第三次“人机大战”，人类大概率还是会输，当然也可能偶尔创造奇迹的火花，但无论结果如何，它仍将成为围棋史乃至人工智能发展史上的值得记录的一笔，讲述着人类在技术时代的谦卑与坚韧，以及对智力探索永不止步的追求。

虽然在AI面前，人类顶级棋手的战斗力已经如同蝼蚁。但是，这些珍贵的品质，依然坚如磐石，不会“化为乌有”。

当他们凝望棋盘的时候，眼睛里依然是整片宇宙。

文 | 记者 赵亮晨

图 |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