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市民文化大讲堂上，国际象棋世界联合会副主席、中国国际象棋协会会长谢军分享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察：“我们不得不承认，在棋的这上边，单纯从技艺上来说，我们要向机器学习。”这番话背后，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从2017年DeepMind发布的AlphaZero，到如今各类象棋AI引擎，人工智能已在棋类领域全面超越人类顶尖水平。

AlphaZero在2017年12月6日发布后，仅用24小时便相继击败国际象棋、日本将棋和围棋领域的顶级人工智能程序。其中，它战胜最强国际象棋AI Stockfish的战绩是28胜、0负、72平。Stockfish作为世界上最强的国际象棋引擎之一，其棋力早已远超人类国际象棋大师。而国产象棋AI“小原”由上海交通大学与燧原科技联合研发，依托国产AI加速芯片平台，现场对弈胜率高达97%，已击败多位象棋特级大师，如孙勇征在10分钟内因中局漏洞被迫认输。

当象棋的“最优解”似乎已被AI穷尽，那些传承已久的、充满经验智慧与心理博弈色彩的口诀——如“当头炮，马来跳”、“仙人指路，步步为营”、“车走直线，炮翻山”——其学习和背诵的意义是否已经消解？象棋的魅力，究竟在于追求绝对真理的“解题”，还是在于人类对弈中那些不确定的、充满创造性的艺术与心理层面？在AI时代，我们该如何重新定义与象棋的关系？

AI对象棋的冲击，最根本的在于它将这门古老艺术“解题化”与“数据化”。AlphaZero采用“从零开始”的自我博弈强化学习技术，仅输入游戏的基本规则，完全通过自我对弈进行学习，无需依赖人类先验知识。这种学习方式产生的招法往往超越人类直觉和经验总结。

传统口诀在AI评估中可能并非最优，甚至可能是误导。比如“马跳边，必死棋”这样的经验性总结，在AI的全局概率计算面前可能显得片面。AI的棋力基于海量自我对弈与概率计算，其招法选择往往建立在对数百万种可能性的评估之上，而非人类的经验归纳。

更深刻的变化在于“局面评估”的转变。过去，棋手对局势的判断是一种模糊的艺术感觉，融合了对子力位置、空间控制、兵种协调等多重因素的综合考量。如今，AI可以将任何局面转化为精确的胜率百分比——红方胜率62.3%，黑方胜率37.7%。这种精确化、量化评估方式，对象棋的审美体验构成了冲击。

在AI的“标准答案”面前，人类棋手曾经赖以制胜的创造性手段面临挑战。欺诈性布局、心理战、冒险的弃子战术——这些充满人类智慧色彩的策略，其有效性和吸引力是否下降？当任何局面都能被AI迅速解析出最佳应对，对弈的“未知”与“惊喜”感是否减弱？

“千古无同局”曾是象棋最迷人的审美境界之一，它象征着这项运动的无限可能性与创造性。然而在AI时代，这种“无同”可能更多体现在表层走法的排列组合上，而非深层的战略创新。象棋是否正从一门充满人文色彩的“艺术”，蜕变为纯粹的“科学”或“技术”问题？这值得每一位棋类爱好者深思。

面对AI的全面超越，职业棋手的角色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谢军在分享中指出：“AI的辅助时代，首先是棋类教育的这块。我们更认可它对青少年的教育功能。”这一转变不仅发生在教育领域，更深刻地影响了职业竞技。

现状是清晰的：顶尖职业棋手的训练核心已转变为学习和理解AI的招法理念。比赛在很大程度上成为对AI着法的记忆、筛选与临场执行。棋手从探索棋道奥秘的“求道者”，转变为连接AI理论与人类对弈实践的“桥梁”或“翻译官”。他们需要理解AI推荐的着法背后的逻辑，并在实战中根据具体情况做出调整。

这种转型既有积极面也有消极面。积极的一面是，AI辅助训练显著提升了整体棋艺的精度上限。棋手可以借助AI分析自己的对局，发现盲点，优化决策过程。消极的一面则是个人创造性空间被压缩，比赛同质化风险增加。当所有顶尖棋手都在学习同一套AI体系时，个人风格可能会被淡化。

那么，传统口诀在新时代的定位该如何重置？答案可能是：口诀并未完全失效，但其价值发生了转移。

对于初学者和广大爱好者，口诀仍是构建棋感、理解基础战术原则的高效工具。它是通往高深棋艺的“脚手架”，帮助新手建立基本的战略思维框架。比如“车走直线，炮翻山”、“马踏日，象飞田”这样的基础口诀，仍然是理解棋子特性的入门钥匙。

然而在顶尖竞技层面，口诀需让位于更精确、更动态的AI评估体系。当AI可以计算出某一步的具体胜率变化时，“宜用心机象棋易学最难精，妙着神机自巧生”这样的模糊指导就显得不够精确。口诀的价值从“绝对真理”转变为“教学工具”和“文化载体”，其历史与教育意义大于竞技指导意义。

谢军对此有深刻认识：“每个人看到的这个棋局，无论你是世界冠军水平，还是初学者，都可以品味到其中的快乐。”她强调下棋对认知的促进作用，不仅是一种思维训练，也帮助下棋者在心理上变得更强大。这种价值超越了单纯的胜负，也超越了AI所能提供的精确计算。

面对AI对象棋生态的深刻改变，我们需要探寻人机共存的多维路径。未来的象棋发展可能呈现出竞技层面与大众层面的分化，各自找到与AI共处的独特方式。

在娱乐性与教育性象棋领域，我们看到了蓬勃发展的可能性。家庭象棋机器人、在线陪练AI等应用场景正在兴起。商汤科技推出的“元萝卜AI下棋机器人”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它没有设置枯燥的课程，上手就能实操，设计了7个级别的AI习题精练，覆盖从启蒙到业余五段。这类产品可提供个性化指导、调整难度，成为寓教于乐的伙伴，让口诀以更生动的方式传承。

在此场景下，核心价值是“乐趣”与“成长”，而非击败AI。口诀和人类对弈的互动体验、情感交流依然不可或缺。正如元萝卜围棋机器人所展现的——它会充分调用画面、语音和机械臂，三位一体的体验就像是一位真人老师在手把手与你下棋。如果孩子面对题目无从下手时，元萝卜会主动介入，柔声细语地指出错误原因，机械臂进行实操演示。

在纯竞技象棋领域，“人机协同”的新模式正在探索中。2025年深圳市残疾人象棋与国际象棋人机大赛就是一个创新尝试，比赛创新性地设置了人机对抗与AI对弈环节，旨在探索科技赋能残疾人体育文化发展的新路径。这种赛事形式展现了人机共存的另一种可能。

未来可能出现的赛制包括“AI辅助赛”——棋手可有限次求助AI评估，或“自由队际赛”——人类团队协同对抗AI。通过这些赛制设计，可以在规则层面重新注入人类决策的权重，保留并激发人类棋手的战略规划、心理抗压和创造性思维。

深圳市象棋协会会长黄勇在赛事致辞中指出：“这次大赛不仅是棋艺的交流，更是精神与科技的对话。”这种对话正是未来象棋发展的关键——AI接管了“真理”的探索，而人类牢牢把握“体验”的定义权。

象棋的未来，可能是竞技层面的人机深度协同，与大众层面的、以人为主的情感化体验并存。AI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分析工具和训练伙伴，但象棋作为人类文化的瑰宝，其生命力正在于它能不断容纳新的工具，同时永远需要人类赋予其温度、故事和意义。

回到开头的提问：当AI成为棋王，古老的口诀还值得背诵吗？答案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AI并未让象棋变得绝对枯燥或有趣，它只是为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迫使我们重新审视象棋乃至所有智力游戏的本质。我们追求的，究竟是征服的快感、真理的接近，还是与他人（或与自己）思维碰撞、情感联结的过程？

背诵口诀，或许不再是通往胜利的捷径，但它依然是触摸这项古老艺术脉搏的一种方式。它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桥梁，是初学者理解象棋逻辑的思维工具，更是人类智慧传承的载体。

在深圳的讲座中，谢军分享了一个深刻的观察：“冠军只有一个，但是冠军水准的选手有很多。为什么有的人就能老是赢呢？很多时候是精神上的力量。”这种精神力量——专注、坚韧、创造性思维——正是AI难以完全复制的，也正是象棋作为人类文化活动永恒价值所在。

你喜欢和真人下棋，还是和AI/机器人下棋？你觉得AI让象棋变得更有趣了，还是更枯燥了？说说你的理由。

无论答案如何，象棋作为千年智慧的结晶，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这场变革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在AI的辅助下，我们或许能更深刻地理解这项运动的本质，更纯粹地享受思维博弈的乐趣，更智慧地传承这份人类文化的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