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红军飞夺泸定桥,国民党军队为何不把桥炸了而只是拆桥板?
创始人
2026-06-19 09: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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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渡河的水,常年都是浑的。

它从川西北的雪山上奔涌而下,裹挟着泥沙和碎石,一路咆哮着冲过峡谷。水流之急,浪头之大,哪怕是最有经验的船工,站在岸边也要掂量三分。河道里到处是暗礁和漩涡,人掉下去,连个影儿都找不着。站在高处往下看,整条河像一锅煮沸了的黄泥汤,翻着白沫,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两岸全是高山,陡得跟刀削的一样,岩石裸露,几棵歪脖子松树斜挂在崖壁上,看着就让人腿发软。

就是在这么个凶险的地方,偏偏架着一座桥。一座铁索桥。

三百多年前,清朝的康熙皇帝为了打通四川和西藏之间的通道,下令在这里修桥。那时候没有钢筋水泥,没有起重机,要把十三根碗口粗的铁链从这岸拉到那岸,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据说工匠们先用细绳拴着石头,一点一点地从河这边甩到对岸,然后再把绳子换成竹绳,竹绳再换成铁索,一根一根地拉过去。光是这些铁链子,每条都重好几百斤,全是手工锻打的熟铁环,一环扣一环。光是运这些铁件,就不知道累死了多少骡马。桥的两头,各修了一座桥台,把铁索深深地埋进去,用巨大的条石死死压住。就这样,历时一年多,死了好些人,总算把桥建成了。

康熙皇帝很高兴,亲自题了“泸定桥”三个字,刻在石碑上,立在桥头。桥长一百零三米,宽三米,十三根铁链横跨两岸,九根铺木板当桥面,四根分在两边当扶手。从那以后,这座桥就成了川藏之间的咽喉要道。运茶叶的骡马队、贩药材的生意人、进藏赴任的官员、出川打仗的军队,都得从这儿过。桥面上的木板被来来往往的骡马蹄子磨得光滑发亮,桥头的小城泸定也因此热闹起来,客栈、茶馆、马店一应俱全,各地的口音在这里交汇,各色的货物在这里转运。几百年来,风风雨雨,桥修了又补,补了又修,但铁索依旧是那十三根,依旧牢牢地横在大渡河上。

时间走到一九三五年五月的时候,这座桥忽然成了整个中国最让人揪心的地方。

那一年的春天,红军正走在长征路上。从江西出发的时候,人数有八万多,可一路走一路打,过湘江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到贵州又转战数月,等走到四川境内的大渡河边时,队伍已经瘦了一大圈,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后面是国民党薛岳的十万追兵,咬得死死的;前面就是大渡河,水流急得像发了疯,根本过不去。

蒋介石在成都坐镇指挥,天天盯着地图看。他看着红军一步一步地向大渡河走去,心里越来越得意。这不跟七十二年前石达开走的路一模一样吗?当年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带着四万大军走到大渡河边,也是前有大河,后有追兵,结果全军覆没,石达开本人也被押到成都处死。一个都跑不了。蒋介石觉得,红军就是第二个石达开,大渡河就是红军的葬身之地。他给前线发电报,口气大得很,说“要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好像胜券在握了。

红军也知道这个典故,上上下下都清楚。石达开是怎么死的?不就是大渡河过不去,被清军围死的吗?现在国民党也想照方抓药,把红军困死在河边。可是红军跟太平军不一样。太平军当年走到大渡河时已经军心涣散,石达开却还在为刚出生的儿子摆酒庆贺,延误了渡河的最佳时机。而红军再疲惫,骨子里那股子劲头没散。从最高指挥员到普通的战士,都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五月二十五日,红军先头部队在安顺场抢渡大渡河。安顺场也是当年石达开渡河失败的地方,红军在这里打了川军一个措手不及,缴获了一条渡船,十七名战士坐着这条船强渡过去,占领了对岸的渡口。可是问题来了——船太少,大渡河水流太急,靠这么一条小船来回摆渡,要把几万红军全部送过去,得花上大半个月的时间。追兵可等不了那么久。

怎么过河?这个问题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在安顺场的小屋里,烟雾缭绕,几个指挥员围在地图前反复商量。周恩来和朱德都主张迅速北上,因为他们知道薛岳的追兵距离已经不远了。这时候有人想到了泸定桥。泸定桥在安顺场上游三百多里的地方,如果能抢在敌人前面夺下这座桥,红军就能从桥上过去,那就比坐船快多了。

决定很快就做出来了。红军兵分两路:右路沿大渡河东岸向上游前进,左路沿西岸直奔泸定桥。拿下泸定桥的任务,落到了红四团的肩上。

红四团的政委叫杨成武,团长叫王开湘。杨成武是福建长汀人,一九一四年生,这时候刚满二十岁,当政委已经一年多了。别看他年轻,打起仗来极其冷静,思路清晰,说话不快不慢,但句句都在点子上。王开湘比他大十三岁,一九零一年生,江西弋阳人,做过木匠,跟方志敏是远房亲戚,从苏区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性格沉稳寡言,但一到战场上就像变了个人。这两个人搭档,一个年轻机敏,一个老练沉着,是红一军团里出了名的能打仗的组合。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红四团奉命出发。当时接到的命令是三天内赶到泸定桥,路程三百二十里。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才走了一天,五月二十八日凌晨,新的电报来了。电报上的措辞一次比一次急,先是“十万火急”,后来干脆变成了“万万火急”。电报里说:情况有变,敌人增援部队正在赶往泸定桥,你们必须在五月二十九日拂晓前赶到并夺取泸定桥!

杨成武接到电报的时候,心里一沉。他们这时候距离泸定桥还有整整二百四十里路,时间却连一昼夜都不到了。二百四十里,换算成公里就是一百二十公里。现在的马拉松是四十二公里,二百四十里山路的强度,相当于三个马拉松还不止。而且这不是在平地上跑,是在大渡河峡谷的悬崖峭壁间行军,路是羊肠小道,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沿途还有敌人的阻击部队,还要过好几道关卡。天上随时可能下雨,脚下的泥路又滑又烂。

但命令就是命令。杨成武和王开湘来不及多想,立即召集各营连干部开会,把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听到要一昼夜赶二百四十里,先是一愣,然后谁也没多说什么,默默地收拾好装备,开始向前走。走,拼命地走。

这一段路,后来被无数人反复提起,也被一些质疑者反复质疑——真的可能吗?杨成武自己在回忆录里写过那天的情形:山路又窄又滑,大家拄着拐杖,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赶。脚上打了泡,挑破了继续走;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实在累得不行了,就抓着前面战友的衣角,闭着眼睛跟着走。走到猛虎岗的时候,前面还有敌人的一个连队守着山头。偏偏这时候起了大雾,浓得像米汤一样,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红军借着大雾摸上去,一排手榴弹扔过去,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散了。过了猛虎岗,继续往前走,到了磨西镇,又遇到一股川军,打了一仗,拿下镇子,再往前走。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开始下。大渡河的咆哮声在峡谷里回荡,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山路变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脖子。大家从拂晓前吃过一顿饭,在雨里走了十多个小时的山路,又饿又冷。可是停下来做饭是不可能的,时间不等人。只能一边走一边嚼生米,渴了就捧一把雨水喝。

什么叫铁的意志?这就叫铁的意志。一群人凭两条腿,在这样的路上硬是走出了正常行军两三天的速度。他们不是神仙,也不是铜浇铁铸的,只不过是拼了命在走。有个战士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后面的战友扶起来,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活活累死的。但没有人停下来。

五月二十九日拂晓,红四团如约赶到了泸定桥西岸。

杨成武后来回忆说,当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泸定桥的时候,心头一紧。面前的桥比他想象中要长得多,也险得多。一百多米长的铁索悬在大渡河上空,底下就是汹涌的河水,山风一吹,铁索晃晃悠悠的。更要命的是,桥面上的木板大部分被拆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十三根铁链子,像十三道黑线一样横在那里。能看到的木板,只有靠东岸桥头还铺着几块,显然是被守军留作自己用的。

桥的东岸是泸定城,城门口对着桥头。城墙上和河滩上早就修好了防御工事,沙袋堆得老高,架着轻重机枪。守桥的是刘文辉的部队,据情报说有一个团,另外还有两个旅正在往这里赶。

可是守军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没想到红军来得这么快。按照正常推算,红军从安顺场到泸定桥至少得走三四天,所以守军的增援部队不紧不慢的,还没到位。五月二十九日天刚亮,守桥的士兵还在桥头抽烟闲聊,忽然看见西岸出现了红军的影子,吓得嘴里的烟都掉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红军难道长了翅膀?一夜之间跑到泸定桥来了?

消息传回刘文辉那里的时候,他正在汉源坐镇。听到红军已经到了泸定桥西岸,刘文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虽然做了布置,可没料到红军的行动速度快到这个程度。当天下午,杨成武下达了夺桥的命令。二十二名战士被选出来组成突击队,每个人背着一把冲锋枪或短枪,腰间挂满手榴弹,身后还背着一把马刀。挑选的标准很明确:干部优先、战斗英雄优先、平时作战最勇敢的优先。这些人都是各连队的骨干,有的在乌江战役中立过功,有的在赤水河战斗中立过功,每一个都是经历过生死的硬汉。二十二个人站在队列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话。带队的连长叫廖大珠,是个老红军,打起仗来跟猛虎一样。

下午四点整,冲锋号响了。对岸的机枪立刻疯狂扫射,子弹打在铁索上,迸出一串串火星。二十二名战士几乎同时冲了出去。他们双手抓着铁索,脚踩在晃晃悠悠的链子上,半爬半攀地向对岸冲去。身体下面是咆哮的河水,身体前面是密集的子弹。没有掩体,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地方,就靠两只手抓着铁索,一点一点往前挪。铁索被太阳晒了大半天,表面滚烫,手上的皮肉被烫得生疼,但没有一个人松手。

跟在突击队后面的,是三连的战士。他们每人扛着一块木板,一边往前攀爬,一边把木板铺在铁索上。这是一条用血肉之躯铺出来的路。前面的突击队员吸引敌人的火力,后面的战士抓住一切间隙铺设木板,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机枪手王茂全后来回忆说,他在西岸的阵地上架着机枪,拼命地朝对岸射击,想压住敌人的火力。对岸的守军也是真打,子弹从各个方向飞过来,打在铁索上当啷作响。突击队的战士魏小三最先中弹,手上的力气一松,从铁索上滑了下去,连一声喊叫都听不到,人就消失在了浑浊的河水中。接着是刘大贵,他中了枪之后趴在铁索上不动了,身体挂在铁索上晃了几下,最终还是脱了手,也掉进了河里。

但剩下的人没有停。廖大珠冲在最前面,手被铁索磨得血淋淋的,依然咬紧牙关往前爬。眼看着就要接近对岸了,守军忽然在桥头堆起木板,浇上煤油,放了一把大火。火苗轰地蹿起来,烟柱冲天,桥头的铁索被火烧得通红。守军想着,就算你们不怕子弹,总怕火烧吧?

可他们想不到的是,红军真的连火都不怕。杨成武在西岸看得真切,一下子站了起来,挥着短枪高喊:“同志们,冲过去!莫怕火!冲呀!”突击队员刘金山冲在最前面,他用手臂缠着铁索,忍着皮肉被烫烧的剧痛,硬是从火光中穿了过去。后来他手臂上留下的疤痕,一辈子都没有消退。

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冲进火海,穿过浓烟,扑向东岸的守军阵地。手榴弹甩过去,紧接着就是冲锋枪的扫射。守在桥头的敌人万万没想到红军能从铁索上爬过来,更没想到连火烧都拦不住他们,当场慌了手脚。有的扔下枪就跑,有的向后溃散。突击队杀开了一条血路,三连紧接着铺好了木板,后续部队潮水般涌过桥来。城里的守军彻底崩溃了,有的连武器都没拿就跑进了山里。到晚上七点,红四团完全控制了泸定桥和泸定城。二十二名突击队员中,四人当场牺牲,其余十八人奇迹般地冲过了铁索。

一场不可能完成的战斗,就这样被完成了。红军的千军万马随后从这座桥上渡过了大渡河,前后用了三天三夜。蒋介石妄想让红军做“石达开第二”的如意算盘,就这样彻底破产了。他气得在成都拍桌子骂人,把刘文辉骂得狗血喷头。可骂归骂,桥已经丢了,红军过了河,就像鱼入了大海,再也困不住了。

说到这儿,就绕不开那个被问了无数次的问题:刘文辉为什么不干脆把桥炸了?炸了铁索,红军想过也过不去。这个问题,其实也正是整个事件中最耐人寻味的部分。表面看起来只是“拆桥板”和“炸桥”的区别,但背后牵扯到的,是整个四川军阀跟蒋介石之间极其复杂的互不信任和暗中博弈。不把这个局说清楚,就很难理解为什么这座桥最终没有被人为毁掉。

刘文辉这个人,在民国史上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他生于一八九五年,四川大邑人,字自乾,是川军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还有一个更有名的侄子叫刘湘,叔侄俩曾经联手控制了四川的大部分地盘,后来因为利益冲突翻了脸,打了多年内战,刘文辉输了,退到川康边陲的西康地区。西康这地方穷,地广人稀,养不起大兵团,但刘文辉愣是把这里经营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名义上服从国民政府,实际上谁也别想插手他的地盘。他当过四川省主席、西康省主席,外号“多宝道人”——意思是他这个人城府极深,心思多得很,谁也摸不透。

一九三五年春天,红军往大渡河方向来的时候,刘文辉接到了蒋介石的电报。电报一封接一封,措辞越来越严厉。第一封还算客气:“文辉兄,红军近日将抵大渡河,望兄台严防死守,务必将泸定桥炸毁,阻断红军去路。”后来见刘文辉没动静,又来一封:“务必从速炸毁泸定桥,不得延误,切切!”可刘文辉看了电报,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此桥乃康熙年间古迹,不可轻毁。”然后又没下文了。

蒋介石急得不行,但刘文辉就是不炸。不光不炸,他连像样的防守都没有布置到位。按理说,泸定桥这样的险要地形,只要在对岸架两挺重机枪,再派一个加强营死死守住,红军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过不来。可是刘文辉在桥东安排了什么呢?一个不满员的团,兵力单薄,部分机枪还被布置在离桥头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火力不够集中。增援泸定桥的两个旅,走得慢慢悠悠,二十九日战斗打响的时候,压根还没赶到。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在于刘文辉的脑袋里有一套自己的算盘,跟蒋介石完全不在同一条思路上。

先看看蒋介石的想法。在蒋介石看来,红军是“匪”,必须剿灭。他指挥数十万大军,天上用飞机侦察,地上用步兵追击,想在大渡河边做一口“大锅”,把红军一锅端了。炸掉泸定桥,在军事上是个无比正确而且一劳永逸的决定。大渡河这样的天险,一旦桥没了,红军就是想过去也插翅难飞。等到追兵赶到,红军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消灭,要么被逼进川康交界的大山里饿死困死。这在蒋介石看是完全行得通的。

但换到刘文辉这边,看问题的角度完全不一样。泸定桥对蒋介石来说只是一座桥,炸了就炸了,最多花一笔钱重建。可对刘文辉来说,这座桥是他的命根子。川藏之间交通本来就不便,泸定桥是唯一的咽喉通道。藏区的药材、皮毛、牦牛肉要运到四川内地,内地的茶叶、布匹、盐巴要运进藏区,每天有多少骡马商队从桥上经过。过往货物数量大得惊人,仅茶叶一项,每年通过泸定桥运输的数量就高达五十多万斤。刘文辉的西康省政府每年在泸定桥设卡收税,光是这个“护商税”一项,每年每批货物的收费就有两枚银元之多,全部加起来竟然占到西康全省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左右。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把这些算明白了,就知道了刘文辉当然舍不得炸,炸了桥断了这条财路,他的西康省本来就穷得叮当响,没了这点进项,军队的饷银都发不出来,士兵们拿不到钱,哗变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不光是因为经济,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因素:这座桥关系到西康省内部各派势力的平衡和稳定。西康境内有藏族土司头人,有彝族的首领,有各路地方武装,大家之所以还能维持一个面上的和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泸定桥保证了商路畅通,各方的商业利益交织在一起,谁都不想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如果刘文辉把桥炸了,等于断了所有人的财路,那些土司头人第一个要找他算账。到时候不等红军打过来,他自己就先坐不稳了。

更重要的是,刘文辉打从骨子里就不信任蒋介石。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一九二九年,刘文辉就曾联合唐生智等军阀起兵反蒋,虽然没有成功,但已经结下了梁子。在刘文辉眼里,蒋介石是拿着“剿匪”的旗号来削藩的。中央军剿红军是假,借机消灭地方实力派才是真。如果他把泸定桥炸了,红军确实过不去了,但红军被消灭之后呢?薛岳的十万追兵已经在荥经待命了,打着“追剿”的旗号进入西康腹地名正言顺。到那时候,刘文辉的西康还能姓刘吗?所以对刘文辉来说,最理想的结果不是把红军堵死在河边,而是让红军赶紧过了桥,走得越远越好,这样中央军就找不到借口在他的地盘上赖着不走了。留着桥,红军走得快;炸了桥,红军或许也过不去,但自己和红军都得困在西康,最后蒋介石派中央军来收拾残局的时候,顺便把他也收拾了。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这里面有个细节值得说一说。当时在川康一带,老百姓对这座桥的感情也很深。几百年来,泸定桥早就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附近的村民要过河赶集,要靠桥;商人做买卖,要靠桥;寺庙的僧人往返于川藏之间,也靠桥。逢年过节,桥上还有人在铁索上系红布条祈福。要是有人把桥炸了,老百姓的愤怒可想而知。

刘文辉是个聪明人。他既要应付蒋介石,又要给自己留后路,还得顾及地方的民情。所以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只拆桥板,不炸铁索。而且还留了几分余地,没有拆到精光。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给南京发电报说:“桥已破坏,红军难以通行。”可以在表面上交了差。实际上这封信发出去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红军能不能过得去,不在于几块木板,而在于那股子拼命的劲头。事实证明,他的盘算对了,而且还给红军留了一道窄窄的生机。

前些年,有人提出一个说法,说飞夺泸定桥的时候川军是故意放水,跟红军达成了“默契”,所以战斗并不惨烈。这种说法最早出现在一些网络文章里,后来还有学者跟着附和,说杨成武的回忆录夸大了战斗的激烈程度。事实到底如何呢?

杨成武老将军在自己的回忆文章里,写下了突击队攀爬铁索时亲眼所见的每一个牺牲的战友。魏小三,最早中弹,从铁索上脱手坠入河中。刘大贵,中弹后趴在铁索上不动,随后落入水中。桥头燃起的烈火,把铁索烧得滚烫,刘金山的手臂被严重烫伤,疤痕终身未消。对岸国民党军队布置的机枪阵地一直在开火,红军突击队员是在密不透风的子弹中一寸一寸往前挪的。四名突击队员永远长眠在大渡河的滔滔波涛之中,连遗体都无处寻找。如果说这是“默契”,那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不过,川军内部确实有老兵在多年后透露过一些细节。有的老兵说,当时上峰有秘密交代,机枪扫射要抬高三寸,意思就是做做样子,不要太当真。还有一个老兵讲,驻扎在安顺场对岸的一个川军营长,看到红军坐船渡河的那会儿,本来机关枪只消一梭子扫过去,红军就得伤亡殆尽,但他却没有做出这样的命令。这里面有多少是出于自保,有多少是出于对红军的某种复杂感情,谁也说不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川军守桥的态度确实是三心二意的。跟刘文辉自己的盘算也完全吻合——红军打不过我就跑,犯不着拼命。桥不是不守,是守得不用心;木板不是不拆,但就是不炸桥。

这种“三心二意”,恰恰是刘文辉这类地方军阀生存逻辑的真实写照。他们首先忠于的是自己的地盘和利益,至于南京政府的统一号令,能应付就应付,不能应付也得想办法应付过去。你说他是故意放水,好像也不全是;你说他拼死抵抗,那更谈不上。他就是要走一条钢丝,两边都不彻底得罪,左右逢源。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刘文辉在回忆起这些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不敢炸”。这个“不敢”两个字,包含的意思可太多了:不敢炸,是因为炸了对不起西康百姓;不敢炸,也是因为炸了可能就把中央军给引进来了;不敢炸,还因为炸了之后万一红军真的被逼急了回头硬拼,他那点家底可能就全搭进去了。总之,不敢就是不敢。

如果你有机会去泸定桥上走一趟,看看脚下的大渡河,摸摸那些黑铁索上岁月留下的痕迹,你大概就会明白,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干巴巴的几行字。历史是有温度的,滚烫的铁索就是温度;历史是有声音的,大渡河的水声和当年的枪声交织在一起;历史也是有面孔的,那些年轻的面孔,永远定格在了一九三五年五月的那个下午。

我们总说什么青山处处埋忠骨,可有些忠骨连埋的地方都没有,就那样消失在浑浊翻滚的河水里了。我们总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树是怎么栽的、栽树的人叫什么,我们都快要忘记了。泸定桥的事,不应当被忘记。炸不炸桥的问题背后,是真真切切的人——有算计的人,有拼命的人,有死去的人。他们的故事,值得被一遍遍地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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