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伊朗与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反复拉锯，成为全球关注的热点话题。对于被认为更偏向是“传统陆权国家”的中国，有海权意识但并不强烈的我们来说，现在的时局带来了两种叠加的陌生感受：出海口和海峡通行权对于国家来说如此重要，已经到了生死线的程度；而无论是美国还是伊朗，在争夺霍尔木兹海峡的过程中都并不怎么在乎国际观瞻与国际法，封锁收费、堵塞通道、扣留商船等一系列行为都是毫无疑义的“海盗行径”——5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甚至在公开演讲中表示，针对美军扣押伊朗油轮一事，“这是一笔非常赚钱的买卖，我们有点像海盗，我们就像海盗”。

2026年6月，伊朗阿巴斯港附近霍尔木兹海峡。视觉中国 图

这番颇为刺耳的言论，在西方文明语境下似乎却又司空见惯，实际上当特朗普说出此言时，他得到的是全场的笑声与欢呼。这似乎彰显出某种历史文化环境所影响下的东西文化差异：海盗在东方传统语境中显然是被鄙夷的贬义词，是被官方和民众共同打击的邪恶对象，然而在西方语境中，尽管海盗同样曾经是抓到就立刻执行绞刑的重罪，但无论是从历史事实还是文化传播的角度，海盗的形象始终是微妙复杂的，甚至时常以积极的面貌融入西方文明的骨血之中。流行文化中歌唱着海盗的传奇故事，海盗主题的游乐场和玩具广受追捧，甚至对不少盎格鲁撒克逊血脉的人来说，“海盗后裔”并非蔑称，而是某种骄傲的勋章。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关于海盗形象的意识形态转变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当然，有关海盗的流行文化作品所展示的其实都是人类精神积极乃至崇高的一面，那么这个题材为何如此迷人，为何始终会保持这种极端的冲突和独特的模糊性呢？当“海盗”在当代以无害化的形象在流行文化中占据独特地位，滑稽但善良的“杰克·斯派洛船长”成为海盗的代名词，当《刺客信条：黑旗重制版》发布再次掀起海盗文化热潮的时候，重新走向战火和公理倾颓的世界，又该如何应对在海盗被“无害化”后的那些在现实中发生的公开的海盗行径呢？

1690-1725：“海盗共和国”

探寻历史，海盗的历史源远流长：从人类开始航海并将航海作为一种商业活动开始，海盗行为就开始了。早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狡猾机敏的奥德修斯就干过劫掠船只的买卖，后来的腓尼基和迦太基人也时常通过海盗行为重创他们的敌人罗马帝国，公元9-11世纪，北欧来的维京海盗更是让不列颠全岛沦陷。在人类文明的早期记录里，海盗的名声显然都是负面的，他们凶残、不劳而获、侵害一切试图自力更生的陆权文明。从这个角度来看，汉帝国与匈奴的长期战争，也是一场没有“海”的“反海盗”之战。

然而到了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海盗的形象逐渐开始复杂起来，并逐渐被英雄化，出现了不少“名海盗”。1690年，一群海盗在巴拿马的拿骚建立据点，试图建立一个不受任何政权制约的独立海盗政权。尽管拿骚反复被法国、西班牙、英国的海军攻陷甚至多次被夷为平地，但海盗们依然孜孜不倦地建设拿骚，并在1715年前后正式宣布建立“海盗共和国”。1718年，海盗共和国的领袖，“黑胡子船长”爱德华·蒂奇被英军打死，拿骚被攻陷；1722年，“海盗准男爵”罗伯茨船长被英军杀死，“海盗共和国”的历史逐渐落下帷幕。

“黑胡子船长”爱德华·蒂奇

巴拿马拿骚的“海盗共和国”被认为是海盗历史的“黄金时代”，也是大名鼎鼎的“加勒比海盗”一词的来源。海盗共和国时期的海盗，显然与之前被历史记载的纯粹邪恶野兽们不同，他们似乎除了以劫掠海船这一非法行径为生之外，不少事迹颇能为后人所共情和理解。首先，海盗共和国中的大多数海盗船长都并非世代以劫掠为生的海上流寇，他们不少都是英国热爱航海的富家子弟，因为航海事故、商业失败等原因落草为寇。

其次，几乎所有海盗共和国中的领袖，都是在英国的默许和支持下进行海盗活动的。这并不新奇，实际上，在大航海时代，所有欧洲国家都给海盗们颁发过“私掠许可证”，允许他们在政府默许的情况下抢劫其他国家的船只，海盗行为被洗白和合法化，在不增加海军预算的情况下多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来维护本国的海上霸权。而海盗共和国的诸位船长，都有过为英国海军出力、打击法国、西班牙、荷兰等国海军的经历，以至于有人认为英国在大航海时代就是以海盗行为起家的，“全英国就是一大群海盗，伊丽莎白女王就是最大的海盗头子”，在英国战胜西班牙“无敌舰队”期间，海盗弗朗西斯·德雷克甚至最终被封为爵士，以国家英雄的身份得以善终。

也因此，海盗共和国的成立，本身就有诸多海盗厌倦于在各大政治势力之间闪转腾挪，希望摆脱大国控制，试图获取独立自主权力的底色。据历史学者研究，海盗共和国内部的组织架构现在看来都是颇为先进的。“海盗准男爵”罗伯茨船长曾颁布过《海盗法典》，要求海盗们严格按照法典行事，纪律严明；海盗们一人一票选出自己的船长，也可以投票对船长进行罢黜和更换，战利品的分配也遵循平均主义原则，哪怕是船长也最多比普通船员多拿一倍；每艘船内部也有分权制度，舵手、大副等职务也都分享一些权力，船长在船上并不是独裁的；总的来说，“海盗共和国”甚至被不少学者认为是早期民主制度的重要范例，海上劫掠的罪恶之外，海盗们的生活同样是团结、友爱、自由、平等、集体主义和充满荣誉精神的——于是，当他们最终被英国海军“卸磨杀驴”，逐个剿灭的时候，历史的叙事就变得朦胧和微妙起来：海盗黄金时代的终结，恍惚间不再仅仅是正义的伸张，相反则成为一曲自由、平等、独立和冒险精神的挽歌，是时代变迁中过往辉煌无论如何都会被碾为尘土的灵光消逝。

可以说，海盗共和国的历史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们对海盗群体的观感，海盗从纯粹恐怖可恨的反面角色，逐渐向自由、独立、平等、冒险精神等积极方向转化。1883年，罗伯特·史蒂文森的经典冒险小说《金银岛》首先开启了“海上藏宝图”的叙事模式，尽管主线依然是正义主角智斗海盗，但海盗们的行动重心也逐渐从抢劫船只转向了无罪化的海上寻宝，同时还奠定了类似木头假肢、鹦鹉、骷髅海盗旗、独眼龙船长等一系列经典海盗文化元素。《金银岛》的故事模式后来在1911年詹姆斯·马修·巴利的《彼得·潘》中被发扬光大，虎克船长一角深入人心，海盗文化正式走进了大众流行文化视野。

而相较西方因为历史因素而导致对海盗“洗白”，尽管明代开始中国东南沿海的海盗活动就颇为猖獗，海盗的形象和故事在国内语境下始终是被贬抑的，并在倭寇入侵的宏大叙事框架下，中国籍海盗的存在往往都被刻意模糊。不过，有趣的是，受到西方海盗文化盛行的影响，21世纪民间掀起了一股重新发掘中国海盗传奇的热潮，类似明代海盗头子汪直、清代著名海盗女王郑一嫂等人都被重新发现，被无数人投射了类似“中国人如果能够参与大航海时代”的心理代偿的影子，成为民众书写强国叙事、大国崛起期待的一部分。

“海盗共和国”的历史甚至也促进了对早期那些声名狼籍的海盗们的重新评价，比如当代流行文化中对维京海盗和维京文化的迷恋和推崇，也是一种将“海盗共和国”时代对海盗的较高评价重新投射到历史上其他时代的海盗身上的错位产物。而类似《加勒比海盗》《刺客信条》《海贼王》这些当代流行文化作品，更是突破了《金银岛》《彼得·潘》“塑造有人情味的海盗反派”的模式，走向了直接将主角设定为海盗、并让观众共情海盗的全新叙事模式，形成一种独特的欧美当代主流意识形态书写。

《加勒比海盗》电影系列：“海盗共和国”的自由挽歌

现在看来，2003-2007年的《加勒比海盗》电影三部曲（2011年的第四部和2017年的第五部已然是重启的新故事，已不在原三部曲的框架之内）被认为是历史上最成功的海盗电影已经没有争议，但实际上在2003年立项之初并不被看好：当时好莱坞普遍认为海盗电影的时代已经过去，1991年斯皮尔伯格出品的《虎克船长》评价一般，1995年的《割喉岛》更是亏损1亿美元直接让制片公司破产，同年的《未来水世界》虽然不是海盗题材，但同样票房惨败的事实也让海洋主题影片蒙上阴影，如果不是迪士尼乐园的“加勒比海盗船”确实需要一部影片来做推广，本片甚至有可能胎死腹中。

《加勒比海盗3：世界的尽头》海报

也因此，主创团队的心态相对保守，第一部的剧情其实是比较传统的“海上藏宝图”模式，也遵循传统叙事模式，以一个平民小铁匠作为主角，让其介入到海盗的纷争之中，海盗们虽然有搞笑可爱之处，但依旧是以主角的对立面存在的，最后的结局也表达了平民与海盗最终殊途的意味。不过，影片的意外爆红和约翰尼·德普饰演的杰克·斯派洛船长形象的风靡全球，促使主创团队产生了更大的野心，而最终《加勒比海盗》第二部和第三部的剧本，主角戏份的比重彻底偏向了海盗一方，也最终成为对历史上“海盗共和国”的覆灭的一曲挽歌。

从第二部引入的影片主要反派，是英国海军的贝克特勋爵，他一开始就开宗明义表达了他的动机：海盗对帝国的利用价值已经结束，现在是工业化的秩序时代，他将挑起海盗内部的纷争，并借此彻底剿灭加勒比海盗。此时以杰克船长为首的一行人也感叹海盗的黄金时代即将过去，属于海盗的自由海域越来越小。影片第三部的开头，是一群被英军俘虏的海盗被判处绞刑，这个在以往的叙事环境中可谓是“大快人心”的场景，被导演以抒情而充满反抗精神的镜头渲染得极为动人，海盗们唱着《升起船帆》毅然赴死，大有他们是为自由而牺牲的伟大斗士之意。

影片第三部正式展现了被艺术美化过的“海盗共和国”。面对英国海军和与英国海军合作的章鱼船长大卫·琼斯的幽灵船“飞翔的荷兰人号”的双重围剿，与历史上的加勒比海盗们各自为战、最终逐个被英军剿灭不同，影片中的海盗们来到了以巴拿马拿骚为原型的“沉船湾”，召集全世界的九大海盗王开会，试图团结起来共同抵抗（这里还时空穿越，出现了以郑一嫂为原型的中国海盗形象）。在海盗王会议上，杰克船长的父亲，上一任海盗王拿出了《海盗法典》，看似混不吝的各国海盗们却又都服从于《海盗法典》的权威，最终一人一票选出了此次合作抗敌的领导伊丽莎白·斯旺。恍惚之间，在目不暇接的剧情刺激之下，观众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非常主动地接受了海盗是这部影片正义的一方，而英国海军是邪恶一方的事实，世界各地九大海盗王联手抗敌的热血，更是营造出全世界统一战线共抗外敌的崇高氛围。

最终，随着贝克特勋爵的失败，影片实现了两个层次的情感和意识形态转换：其一，彻底将海盗们塑造为自由、独立、正义的一方，海盗们的胜利意味着自由、民主、正义和冒险精神的胜利，而英国海军作为一种要被反对的建制和权威，安心扮演了影片的反面角色；其二，在极力渲染了全球海盗合作抗敌的宏伟胜利之后，影片在结尾处尽管表达得非常隐晦，但还是很明确地让故事急转直下：主角们直接点名贝克特也只是海军的小角色，英国海军的清剿还会变本加厉，海盗们必须从此转向地下活动，而杰克船长又不小心丢掉了他的黑珍珠号，与第一部开头呼应，一个人驾着小船漂向未知的远方。

《加勒比海盗3：世界的尽头》剧照

影片仅仅是在奇幻故事的前提下，为历史上的“海盗共和国”编造了一场暂时的胜利，而并未改变最终黄金时代远去的宿命结局；而在将海盗与英军的意识形态位置进行对调之后，《加勒比海盗》三部曲也彻底成为一曲对自由和冒险精神从此不再，英雄的黄金时代从此远去的时代挽歌。海盗们喊着“自由不死”最终纷纷死去，咆哮怒吼的大海最终还是向工业化、现代化的历史大潮臣服。

而影片落幕之时，正值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前夜，人类还陷在千禧年未来美好幻梦中纸醉金迷。《加勒比海盗》三部曲可以说是流行文化中第一个富有影响力的，将海盗彻底“无罪化”并转换为反抗权威的正义一方的作品，而之后如《刺客信条》《海贼王》等作品，都已然将海盗的“盗”的性质彻底淡化，你几乎再也不会看到海盗的劫掠行为，而只有面对敌人的战斗和对无主宝藏的合法争夺。以至于，连维京海盗劫掠不列颠岛修道院的历史事实也被游戏化了，玩家可以抢夺那些“贵族”的财富，但不能滥杀平民，否则游戏会结束：游戏里的维京海盗，不再是侵略不列颠岛的外来者，而反而试图为战乱中的不列颠带来和平。

“海盗文化”的“非罪化”如今还行得通吗？

关于海盗文化的“非罪化”进程，玩具大亨乐高其实贡献了一个颇可玩味的例子。1989年开始乐高推出海盗系列，黑海梭鱼号、骷髅之眼号等经典帆船套装都广受市场好评。有趣的是，相比于一直到21世纪主流电影才因为杰克·斯派洛角色的迷人逐渐让海盗脱离反面角色的定位，乐高早在1989年就突破了海盗一定是邪恶反派的叙事——这种突破也很有趣，是以不存在正面角色的方式实现的：乐高的海盗系列只有海盗角色和海盗寻宝的故事，一直只推出帆船套装，顶多是1994年推出了套装“神秘岛”，讲述海盗们不小心搁浅在了食人族部落的黑色幽默故事，一直避免有城市和平民的存在，直接避免了海盗故事中的罪恶成分；乐高一直到2010年才推出了英国海军的“帝国战舰”，但在产品目录里没有归于海盗系列的序列，也不强调这艘战舰是否与海盗系列里的海盗们产生过联系。

1989年海盗系列的纪念套装

更有意思的是，等到2020年乐高在ideas系列里推出致敬1989年海盗系列的纪念套装的时候，出乎大多数粉丝的预料，并不是帆船，而居然是一个生活化的、存在平民的场景：海盗梭鱼湾。转折来了：套装中当然出现了乐高海盗系列的主角，黑海梭鱼号的船长“红胡子”，但他金盆洗手，从良不干了。在乐高官方介绍里，红胡子选择了退休，并将他的帆船梭鱼号停泊在梭鱼湾，卷起帆布，船只被改造为一个安宁祥和的海边小镇，从此定居下来。果然，这个套装也就成为海盗系列的正式终结：从1989年开始叱咤风云的红胡子船长，在2020年正式告别海盗生涯，乐高海盗的黄金时代也正式结束了。

在我看来，乐高作为玩具公司，始终是全球文化趋势和政治倾向最为敏感的团队之一，他们的产品面向儿童，也因此天然警觉试图规避一切风险。2020年与1989年不同了，曾经可以直接对海盗“非罪化”，对海盗伤害平民的行为避重就轻，而到了2020年，则必须要海盗退休，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必须成为一个无害的符号后方可存活。这之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外部现实因素，让历经漫长的意识形态建构，已然彻底“无罪化”，甚至反而成为自由、平等、冒险精神、探索精神等人类崇高价值的代表的海盗文化，再次面临敏感的危机呢？

回顾乐高海盗系列的历史其实就可以找到线索：严格意义的海盗系列从2008年就结束了，2015年重启了一次，评价和销量都很平庸没有再继续，而2020年的海盗梭鱼湾与其说是致敬，不如说是告别。在这个时间段内，非洲的索马里海盗正式成为全球商业发展与和平的威胁，在这个时间段内，太平洋和印度洋都始终剑拔弩张，以至于2026年的现在，几个国家的军队在霍尔木兹海峡纷纷上演海盗行径，一个大国的总统自称海盗——

当海盗重新在现实中出现时，流行文化中对海盗的“非罪化”就行不通了。

此时，相比于流行文化对海盗题材的态度的变化，我们也许更应该关注的，是长久以来对海盗行为的“非罪化”，实际上已然让海盗文明悄然地、深刻地、模糊而微妙地融入现代文明的骨血。海盗被描绘为一种探索的精神，一种热爱冒险的崇高灵魂，代表着自由、平等、民主和骨子里对权威的不屑，彻底的不羁和勇敢。这些当然是伟大的、值得高扬的人类精神，但如今却有些被“海盗文化”所代言、侵蚀乃至独占了，当很多人为自己是海盗的后裔而骄傲，认为这代表着灵魂深处的勇敢与自由的时候，当很多人将海盗文化解读为一种海权国家自我发展的必经之路和本质所在的时候，但我们把人类求索真知、挑战自我的伟大精神归结为“海盗文化”的时候，我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加勒比海盗3》始终是我最喜爱的电影之一，它展现的是“海盗共和国”历史上积极而伟大的一面，以及结尾对时代变迁朦胧微妙的抒情诗意，都依然熠熠生辉——但也许我们都对这个世界过分乐观了。我们以为海盗已经离开历史舞台，我们客观评价海盗文明，甚至可以为了某些意识形态目的去重新阐释海盗文明的时候，现实总会以严酷不近人情的一面提醒着我们：有些人说他们就像海盗，某些历史的、现实的、未来的阴影，似乎还未曾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