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细看原军统(保密局)将军级特务沈醉、文强、程一鸣、李俊才等人的回忆录,就会发现电视剧《潜伏》中那个老谋深算的军统(保密局)天津站少将站长吴敬中,在历史上不但确有其人,而且也算得上一个“名人”,只不过是原名叫吴景中而已。
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将史料和剧中的吴站长都称作吴敬中:他逃离天津后,烂摊子由一个姓李的特务接手,天津站有一个跟李姓特务在军统临澧特训班同学的副站长,那个副站长也去了台湾。
那个接手吴敬中留下的烂摊子,并带着四个小组潜伏下来的少将特务叫李俊才,原本是天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少将处长,确实在军统临澧特训班当过一大队二中队政治指导员兼情报、电讯教官的老吴脚底抹油开溜,毛人凤无奈之下,只好让李俊才带着保密局天津站特务“就地潜伏”,李俊才知道那个潜伏计划没前途,就带着所有手下去军管会自首了。
如果一定要给《潜伏》中的保密局天津站行动队中校行动队长找一个历史原型,我们也只能说李俊才、化名李国栋的沈之岳、受沈醉特训特训后潜入延安就失联的李琎,都可能是李涯的历史原型,但咱们今天要聊的主要人物却不是李涯而是陆桥山,因为从陆桥山身上,也能看出军统(保密局)两大派系你死我活的争斗,争斗的双方,就是郑介民和毛人凤。
戴笠死后,军统分成三方势力,沈醉一开始是在三枚鸡蛋上跳舞,最后得罪了郑介民,也没取得毛人凤的信任,就像《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中的那个给贾雨村出馊主意的门子一样,被发配到云南去当站长,而且决不允许他逃离。
李俊才是接了吴敬中留下的潜伏任务,这可能就是“黄雀计划”的历史原型,沈醉因为四六不靠,毛人凤也没想让他活着离开昆明,而是给了沈醉一个“云南游击总司令部中将司令”的空头衔——让搞了多年总务的大特务沈醉去打游击,这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了?
沈醉因为帮助毛人凤给郑介民挖坑下套(假装帮郑介民办五十大寿,又把寿礼拍成照片告到老蒋那里),让郑介民丢了“国防部保密局局长”的“兼职”,郑介民一气之下,枪毙了沈醉总务处管理科科长邓毅夫,毛人凤也无可奈何—。
郑介民的资历比戴笠和毛人凤都深,即使毛人凤当了保密局正局长,也还是郑介民的下属:毛好不容易扶正,抬头一看,郑介民还在他头上——老郑当了“国防部次长”,保密局只是“国防部”下面的一个二级单位而已,跟侯腾的第二厅(郑也曾任此厅长)、三厅的郭汝瑰基本平级,但地位却不如侯、郭显赫:侯管军事情报,郭管制定计划,两人常伴老蒋左右,而毛人凤只能躲在阴影里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们细看《潜伏》就会发现这部电视剧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是因为在很多细节上处理的极为有深度,比如陆桥山重返天津的时候,吴敬中对夫人梅姐解释过:“国防部二厅巡查员,草鸡头上插凤毛,还巡查员呢……他靠山郑介民这个靠山了,回来抖威风呗!”
陆桥山走的时候,是犯了大错的“情报处中校处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三角的“上校巡查员”,而且是代表“国防部二厅”来巡查,吴敬中要说一点忌惮都没有,那是不太可能的。
军统局行动处少将处长在《军统特务组织真相》中回忆,当年各地“剿总”和“绥署”、“绥靖区”的第二处,各兵种的情报署,都受“国防部二厅”直接管辖,而二厅则是郑介民的老窝——该厅叫“军令部二厅”的时候,郑介民就是厅长,改成“国防部二厅”,郑介民还以“国防部次长”身份兼任了一段时间厅长,后来才让给副厅长侯腾。
老蒋的“国防部”下设六个厅十一个局,保密局只是一个局级单位,局长也只能挂中将职务军衔,局本部各处长和省站站长的少将军衔是不是在“铨叙厅”备案都很难说,所以纯粹当特务,晋升是很难的,这一点连晋升速度极快的沈醉也是满腹牢骚:“按一般规矩,少将干五六年后,就可提升为中将,可我少将干了七八年,直到今天,才给我晋级为中将。而且毛人凤还执意不让我离开云南,一旦云南失守,即使来不及上山打游击,也得像王佐那样诈降,打入对方阵营,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去送死吗?”
沈醉的铨叙军衔是上校还是少将,以及哪一年铨叙的少将,相关史料不好找,但他二十八岁当的那个少将,肯定是职务军衔而非铨叙军衔:沈醉说他是1942年被提拔为军统局总务处少将处长,但那一年的戴笠还只是步兵上校——戴笠是跟孙立人等人一起,在1945年3月8日才正式晋升少将的。
陆桥山、余则成、马奎、李涯都是中校,跟少将站长吴敬中之间隔着上校一个台阶,这也正是吴敬中的高明之处:别说铨叙上校,就是职务上校也不给,这样四个中校就只能互相撕咬,而不能跨过台阶抢老吴的椅子。
当年正式在编的军统(保密局)特务虽然也有军籍和军衔,但往往不被正规军认可,军衔晋升也经常被卡,据程一鸣回忆,毛人凤死后老蒋想追晋其为陆军上将,连墓碑都刻好了,可是在递交“行政院”审批的时候,居然被卡住了。
当年的军统(保密局)特务要想迅速晋升军衔,或者拥有拿得出手的身份,那就只能在军队中“兼职”,比如吴敬中当军统西北区区长时兼任第八战区长官部调查室主任,当天津站长时兼任天津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第二处)处长,文强当军统局华北办事处主任时兼任冀察战区挺进第八纵队司令和第一战区调查统计室主任,当军统局东北办事处处长时兼任东北行辕督察处处长、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督察处处长。
像文强、吴敬中那样的大特务,能在军队中有正式职务,不但面子上光彩,军衔由“职务”变“铨叙”也比较容易,文强之所以能成为军统局少数几个中将之一,那也是第八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和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联名保荐、戴笠积极运作的结果,如果文强只是军统局某区长或主任,想晋升中将,门儿都没有。
陆桥山抱住了郑介民的大腿,一直就没放松过,郑介民也不像毛人凤那样绝情,手下马仔出了事,毛人凤暗示吴敬中把马奎在押往南京的途中做掉,陆桥山回了南京,不但没有受到处分,还由中校晋升上校——那可是李涯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军衔。
上校和中校看起来只差一级,但却有很大不同,因为晋升上校就摸着了少将的门槛,也是可以在甲种站当副站长,甚至到乙种、丙种站当站长的,而一般来说,保密局各省站,不管大小,站长都挂少将军衔——唯一的一个上校站长章微寒,那是因为他“任职”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挂上将星就自首了。
陆桥山在“国防部二厅”有职位,而且是郑介民的心腹嫡系,如果不是回到天津作死,假以时日,熬个少将完全没有问题,在这方面,他远比马奎、余则成、李涯有优势。
李涯和余则成都是军统临澧特训班出来的,应该都没上过黄埔军校,而陆桥山显然不是特训班出身,他在跟郑介民通电话的时候,对戴笠也没有半点敬意,这就说明陆桥山并非戴笠的“学生”,而可能是黄埔出身,要不然也当不上情报处长。
陆桥山不但回到天津,还要跟吴敬中继续斗下去,这就是他犯的最大错误:他是郑介民嫡系不假,但吴敬中比他还树大根深。
吴敬中的底细,沈醉和文强都知道,因为沈醉在军统局当总务处长的时候,吴敬中在郑介民主管的中苏情报所当总务科长,两人是同行;文强在抗战胜利后重建了东北的特务系统,吴敬中以“军统局东北区区长兼北满站站长”身份捡了现成的。
蒋军在东北连战连败,吴敬中这个东北最大的特务头子居然活动到了相对“安全”和富庶的天津卫,这身后要是没有人,哪能从西北区区长变成东北区长、再变成天津站站长?要是依照常规,老蒋丢了西北、东北,那两个地方的特务头子,早就被挂起来了。
吴敬中老谋深算左右逢源,一个小小的陆桥山,自然搬不动蒋建丰和郑介民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同学(吴与郑同届,与蒋同班),如果陆桥山规规矩矩地跟在郑介民身后熬资历,或者回到天津后别那么凶残毒辣,翠平也未必会开那一枪。读者诸君可以试想一下:如果陆桥山不挨那一枪,即使被吴敬中李涯“栽赃”,是不是也顶多被召回南京述职?陆桥山要是不死,会不会在后来的日子里继续跟余则成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