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张馨心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骨灰能不能埋在这里？”

2026年5月14日，中国最大沙漠塔克拉玛干东缘，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三十一团，63岁的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王先华站在31米高的瞭望塔下，用浓浓的重庆乡音向记者说出这个心愿时，用的是询问的口气——他怕让人为难。

王先华身后三十一米高的瞭望塔，名为“守望”。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在这个名为“守望”的瞭望塔下，这位“全国绿化奖章”获得者，希望自己即便离开这个世界，也能用另一种方式守望这片来之不易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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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岁

把家搬到不见人烟的护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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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先华的指引下，记者爬上瞭望塔后看到了这样一幕——东北，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库鲁克塔格沙漠。王先华守护的这片绿洲，就夹在两大沙漠之间。这里，干旱少雨，生态脆弱，是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的主战场之一。

王先华至今记得26年前的2000年3月，他成为这片沙地第一任护林员时，只有37岁。

“风沙大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在他的记忆里，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库鲁克塔格沙漠每年以2米的速度靠拢，两大沙漠最窄处一度不足3公里⋯⋯

也是2000年，为了守护家园，坚守祖国边疆的三十一团立下一个誓言——在两大沙漠的夹缝地带建成一片生态林。

三十一团所属的塔里木垦区，紧邻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北缘。除了三十一团，还有三十二团、三十三团、三十四团、三十五团。这片土地，曾是军垦将士1956年沿塔里木河挥师南下后，在荒原上开辟的土地。

“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不努力，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王先华说：“当时我在家种地，听说新栽的树苗如果没有人看护，随时可能会死⋯⋯”

王先华说，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不努力，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这个消息，深深震撼了王先华。于是，他和妻子答应了治沙站站长，选择去守护这些幼小的生命，并把家搬到了方圆五公里不见人烟的护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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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岁

骑车到3公里外的团部驮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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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其实不是风沙，而是水，人吃的水。”王先华说，2000年到2009年，整整九年，一家人主要靠井水过活，“好不容易抽出一桶水，结果小半桶是沙，而且那水又苦又咸。”

就是这样的“苦水”，王先华一家喝了十年。直到2010年，护林力量增多，47岁的他实在心疼妻子和孩子，才开始骑车到三公里外的团部驮“好喝的水”。

“那时骑车去团部，三公里的路，来回得一个多小时。”王先华回忆，当时有一段沙路接近两里地，车子根本骑不动，只能推着走。

“那时的路难走，那时的风也大。”王先华至今还记得，春天一刮风，他就日夜担心树苗被吹跑。“风太大，不光塑料薄膜，甚至滴灌带都吹得满天飞。沙尘起来后，根本看不清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这样的环境，如何把树苗种活？”这成为王先华当年每天面对的问题。

他学着人家的经验插草方格，又在行家的指导下不断改进滴灌设备、增加风障、挖防火道⋯⋯王先华说：“几乎每天都早出晚归，像照顾孩子那样照顾树苗。给它们浇水、施肥、挡风⋯⋯就盼着它们能活下去。”

草方格内的绿色，便是希望。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他说自己没文化，说不清“人进沙退”的道理，但他相信“坚持就能胜利！”

说完，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对记者说：“你看现在多好！树多了，沙少了，路也好了！”

沙漠修公路，路上跑汽车，这是王先华年轻时不曾想过的事。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在这片倾注了王先华汗水的生态林，记者见到了红柳、胡杨、沙枣、梧桐⋯⋯王先华说，“看着荒漠一点点变成绿洲，这种心情很难说清楚。”

“这里，已经有190万多株林木”。王先华说得出每棵树的品种、年纪，但他说不出他和同事们二十多年坚守背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甚至不觉得用生态林隔开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库鲁克塔格沙漠，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不断重复——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记者了解到，作为抵挡库鲁克塔格沙漠的屏障，位于三十一团北部的这片生态防护林，如今已从长11公里、宽200米，向北延伸了2.15公里，宽度增加了1.2公里。人工林面积从2.56万亩增加到3.1万亩，逐步形成了“三位一体”的生态防沙治沙管理体系，创造了万亩荒漠变绿洲的奇迹。

而三十一团所在的塔里木垦区，已完成沙化土地治理面积20.88万亩，形成国家级公益林66.3万亩、一般生态公益林29.5万亩，构筑起一道长达162公里的绿色屏障，阻止了两大沙漠“合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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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岁

依然对女儿心有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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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是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地方，也是我国沙漠面积最大的省份。在干旱少雨的这片土地生活多年，虽然依旧操着重庆乡音，但王先华已吃不了家乡的火锅，“太辣！”

他说三年前退休后，曾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当看到滚滚江水，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新疆要是有这么多水该多好！

采访中，63岁的王先华也道出了心中的内疚，那是他讲起了女儿的时候：“孩子跟着我们吃了太多苦，尤其小时候去团部上学，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环境恶劣，人烟稀少，怎么可能不担心？”

“好在孩子们都已长大，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他说了这样两个字——心疼。这样的心境，就像他心疼黄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一样。

他说，这些生命就像自己的女儿。它们经历的，外面的人不会懂。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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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城市“逆行”沙漠

四十岁徒弟接续“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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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退休，但王先华依然在守望这片土地。

“他是我徒弟！”王先华指着一头“自来卷”、戴着眼镜、略显斯文的仲大维说。

40岁的仲大维来自江苏连云港，那个距离三十一团3600多公里的临海小城。学习艺术、做设计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放下画笔，拿起铁锹。直到2020年，34岁的他带着妻子和3个孩子自驾来到新疆，最终一家人留在了这里。

王先华的徒弟仲大维，从江苏沿海小城来到新疆。图为他手书的“人进沙退”。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对于这个选择，仲大维的解释简单却诗意：“这片沙漠夹缝中的绿，拴住了我的心。”

2022年，他在王先华即将退休之际，接手师傅的护林工作。平均每天巡林25公里，相当于每天超过一个“半马”的距离。

谈起师傅，仲大维的言语里充满感恩：“他手把手教给了我在沙漠里植树的经验，一遍一遍叮嘱我守护好这个来之不易的绿色家园。”

“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从城市来到沙漠？”但仲大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很喜欢一句话——心宽无处不桃源。

在这个远离人烟的护林点，仲大维在熟悉护林员工作后，重新拾起了笔——他利用空闲时间，义务教当地孩子学习书法、绘画。他说：“每当看到孩子们的进步，感觉自己比他们还要高兴”。

他的微信，名叫“沙丁”，有沙漠园丁之意。采访中，他回避谈“苦”，只说这是他的选择。但在他的朋友圈，记者还是读到这样一则消息，那是2026年1月14日凌晨0时37分，仲大维写下了一段话——“等到这会儿终于来水了，好怕今晚不来水，和去年一样管子冻住。去年在朋友那边拉了一冬天水，实在是太麻烦了。”

采访结束之际，仲大维同记者聊起一起心愿，他说“三北工程”需要久久为功，“如果有机会，希望将我的画作和书法公益拍卖，不管钱多钱少，能支持这片土地防沙治沙，就是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