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记者 马梦阳 人民日报记者 苑基荣】在过去近35年的时间里，印度信息技术（IT）行业，尤其是软件业，为该国创造了众多白领工作岗位，对整体经济增长贡献颇高，甚至是外汇的重要来源之一。然而，印度IT行业的业务主要集中于IT服务、“全球能力中心”、业务流程外包等领域，在半导体、人工智能（AI）等以知识产权驱动、资本密集的高增长价值链上占比很小。随着全球AI技术能力和产业结构的发展，印度IT服务行业压力倍增，业务模式受到冲击。部分印度企业家直言：“印度IT服务行业将在2030年前以现有的形式消失。”对此，英国广播公司（BBC）发出疑问：印度价值3000亿美元的IT外包产业能在AI浪潮下存活吗？

“恐慌情绪愈发严重”

“印度的IT服务公司正面临一个关键时刻，AI已经开始从根本上改变传统的外包模式。”印度财经媒体CNBC-TV18网站20日援引分析人士的话报道称，印度IT公司目前正面临可自由支配支出收缩、自动化水平上升以及客户普遍使用AI的压力。

当前，许多跨国公司设在印度的“全球能力中心”雇用了数千名员工，负责从后台功能、欺诈检测到关键研发的各项工作。据路透社报道，摩根大通在印度拥有多达5.5万名员工，约占其全球员工总数的1/5。汇丰银行在印度拥有4.7万名本地员工，占其全球员工总数的23%。

但随着AI工具不断出现和革新，一些企业已能用更少的员工完成相同的工作量。因此，印度IT服务行业面临的最为直接的困境就是裁员。

坦雅·古普塔（化名）是印度众多IT服务从业人员中的一个，近五年来，她一直为爱尔兰都柏林的一家美国金融软件公司提供服务。虽然一切进展顺利，但对方并没有与她续签2026年的服务合同，原因是该公司希望能在AI方面投入更多资金。《纽约时报》在报道中提到，作为印度IT服务行业领军企业，塔塔咨询服务公司已将其员工规模缩减至58万人，较2022年的峰值减少超2万人。其主要竞争对手——印度第二大IT企业印孚瑟斯公司也放缓了招聘步伐。与此同时，2025年内，一些规模较小的印度初创企业纷纷实施裁员。路透社对此评价道，“这仅仅是印度IT服务行业裁员潮的开始。”一家全球性银行高管透露，他们在印度的员工数量可能会在一两年内减少1/3。

此外，AI浪潮还引发了“人工智能通缩”这一现象，这是印度IT企业用来形容收入增长放缓的术语。塔塔咨询服务公司在截至2026年3月的财年，以美元计算的年收入出现下降，这是该公司自2004年首次公开募股以来首次下滑。

与此同时，获得合同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印度IT服务企业HCL科技公司首席执行官维贾亚古玛在投资者电话会议中承认，截至今年3月的季度交易总合同价值基本持平，但“需要多花费25%-30%的努力才能达到相同的数字”。

AI给印度IT行业带来的冲击是一连串的。在行业整体受挫的背景下，由印度10家最大软件公司组成的Nifty IT指数本周三跌至2023年5月以来的最低水平，令投资者损失数百亿美元资金。“这种恐慌情绪愈发严重。”全球投资银行巨头杰富瑞在一份报告中分析称，未来印度IT服务企业从银行或石油公司等客户那里获得的，用于运行和维护软件、修复漏洞以及处理更新等常规业务的费用将会减少，因为企业的注意力将转向更具价值但不太频繁的任务，比如咨询业务。这将从根本上影响企业的收入增长以及对劳动力的需求。该公司预测，未来5年内，IT公司收入将逐渐下降，到2031年之后将完全停止增长。

“可能会进一步抑制印度的消费增长”

除了印度IT服务行业本身所面临的困境，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一现实情况对印度经济的影响。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林民旺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印度IT行业是其服务外包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整个IT服务的出口大约占到印度服务贸易总额的一半以上。IT行业可以说是印度整个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之一，支撑了其外汇收入、大量就业以及财政收入。虽然IT行业在印度GDP中的占比大约只有7.5%，但它对印度经济发展的实际贡献远大于这个数字。

“IT工作岗位的减少可能会进一步抑制印度的消费增长。”路透社在报道中称，美国伯恩斯坦公司分析师古帕尔·加雷和尼基尔·阿雷此前在致印度总理莫迪的一封公开信中表示，印度“全球能力中心”和IT行业总计雇用了多达1500万人，这些人构成印度中产阶级的中坚力量。

路透社分析说，一旦上述白领群体的收入缩水，他们将被迫削减开支，从而冲击从新建住宅到汽车等各类商品的消费，并抑制从外出就餐到观看演出等各类体验式服务的需求。这种冲击还将产生连锁反应：在印度，中产阶级家庭通常会雇用厨师、清洁工和司机等家政服务人员。届时，针对这些家政服务人员的需求，以及对印度庞大且专为中产阶级服务的“零工经济”从业者的需求都将萎缩。这一局面危及汽车制造商、消费品集团及金融服务提供商。报道进一步分析说，在未来两年内，这一规模高达1500万人的从业大军若面临30%的裁员风险，恐将导致该国具有一定消费能力的人口规模减少约500万。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印度IT行业主要由四大支柱构成：信息技术服务（含外包）、业务流程管理、软件产品与工程研发以及新兴技术驱动的数字化解决方案，核心以服务出口为导向，高度依赖英语人才与低成本人力。他认为，AI对该行业冲击比较大，主要体现在就业和广告收入下降，现在印度家庭甚至不再像从前那样鼓励学生学习计算机和软件。

印度IT行业如何“自救”

“然而并不都是坏情况。”BBC在报道中提到，摩根大通公司将IT外包服务比作“科技界的管道工”。该公司表示，尽管AI将加快复杂任务的处理速度并编写更多软件代码，但“简单地认为”它们能够提供与软件公司相同水平的定制服务并不合理。这并非意味着一种模式会取代另一种模式，而是预示着“AI公司与IT服务公司之间将建立更多的合作关系，从而开辟出若干新的工作领域”。

印孚瑟斯首席执行官萨利尔·帕雷克也支持这一观点，他表示，AI为像他这样的企业提供更多发展机会，因为这些企业最擅长利用智能工具来帮助客户对旧有系统进行现代化改造。

印度IT企业正积极寻求与AI领域巨头建立合作伙伴关系。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塔塔公司在2月与美国AI企业OpenAI达成了一项新的合作协议。不久之后，印孚瑟斯也宣布与美国AI企业Anthropic建立新的合作伙伴关系。报道称，这些企业的策略其实很简单：借用AI巨头正在开发的工具，以此为基础进行二次开发，进而将整合后的服务销售给企业客户。刘宗义表示，印度政府和企业希望利用AI推动经济转型升级，淘汰低技能码农，推动从业者升级为数字经济的工程师。

但与此同时，印度IT行业也在面对新的问题：如果印度企业是基于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模型来构建自身的工具与服务，这是否会使它们变得相当脆弱？《金融时报》援引印度媒体人士克里什·考什克的话表示，印度虽然正在开发一些小型语言模型，但对于IT企业真正所需的那类大语言模型工具，印度目前尚不具备。“对于印度IT服务公司而言，这无疑构成了一种潜在的脆弱性。”

“传统的印度IT服务模式也正经历结构性变革。”印度《经济时报》日前援引科研机构Kotak Institutional Equities报告称，该行业的经济模式正从基于劳动力的模式向基于成果的模式转变，并逐步迈向“AI融合型费率表”模式，即服务定价将综合反映人力投入与数字化投入的成本。报告总结说，尽管AI是推动长期增长的强劲引擎，但它在同一时间也对传统的营收模式造成了挤压。这使得印度IT服务行业处于一个充满变数的转型期，其显著特征包括利润空间收窄、定价结构演变以及市场竞争日趋激烈。

CNBC-TV18网站报道称，印度IT服务行业面临颠覆与机遇并存的局面，结果取决于企业如何应对AI转型。分析人士认为，未来几年印度可能会出现明显的市场份额变化，中型企业或许会比大型企业更快适应AI驱动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