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一旦转移，手术刀就该退场了——这是医患双方根深蒂固的观念。然而，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泌尿外科教授王道虎却在做一件“反常识”的事：为全身多发转移的前列腺癌患者，做根治性手术。

在这些患者体内，癌细胞早已扩散至骨骼、淋巴结，手术刀够不到那些远方病灶。手术的目的不是为了根治，是为了提前解除排尿困难、肾积水、反复出血等终末期并发症的折磨，让患者在生命最后阶段少插一根管、少做一次肾造瘘、多一份体面与尊严。

但医学有时会给诚意以意外的回馈。从2021年至今，王道虎教授团队做的20多例这类“预防性手术”中，多数患者的生存期明显超过了文献报道的“五年生存率不到40%”的平均水平。手术的本意是“活得好”，这些患者却意外地“活得更长了”。

转移后，40%的人将被“管子”困住

前列腺癌是男性生殖系统常见的恶性肿瘤。在我国，约30%的患者初诊时就已经发生转移，癌细胞扩散至骨骼、淋巴结等部位。按照传统治疗路径，这类患者以内分泌治疗为主，耐药后进入化疗阶段，手术通常被视为“早期前列腺癌专属”。

随着病情进展，约40%的晚期患者会出现严重的泌尿系统并发症。肿瘤压迫尿道导致排尿困难，患者不得不长期留置导尿管；肿瘤出血需要持续膀胱冲洗；上尿路梗阻引发肾积水，甚至需要做肾穿刺造瘘，在腰部长期挂个袋子引流尿液。“部分病人到最后不是死于癌症本身，而是死于这些并发症。”王道虎教授说。更残酷的是，这些“管子”一旦插上，往往要伴随患者直到生命终点。

正是看到太多患者在终末期被“管子”困住，王道虎开始思考：能不能在还能手术的时候，提前把前列腺切掉，预防这些并发症？

从“不敢做”到“能做”

这个想法在过去几乎不可行。晚期前列腺癌的肿瘤往往已经侵犯直肠，盆腔内粘连严重，手术极易损伤直肠，技术难度极大。正因如此，国内外极少有医生尝试。

转机出现在新型药物的应用。新型内分泌治疗药物能让肿瘤“降期”——体积缩小、质地变软，与直肠之间的界限重新清晰起来。“以前摸上去硬邦邦的，跟直肠粘在一起，根本没法做；用药后软了，分开了，就像早期手术一样。”王道虎说。

手术机器人的应用，则让这种深部操作变得更加精准。前列腺癌根治需要在盆腔深部将膀胱与尿道重新吻合，位置深、空间狭小，机器人放大10倍的三维视野和灵活的机械臂，让缝合更加精准。

数据显示，在王道虎教授团队做的这20多例晚期手术中，手术时间、出血量与早期手术相当，患者3至5天即可出院。由于手术目的不是“减瘤”而是“解围”，团队通常不做淋巴结清扫，反而创伤更小、恢复更快。尿控率达到了98%，“只有2%的患者出现轻度尿失禁，垫个尿片就能解决”。

本为“少插一根管”，结果“多活好几年”

2021年，王道虎教授做了第一例转移性前列腺癌手术。患者PSA超过6500，全身骨转移十几处，因排尿困难就诊。经过半年药物治疗，PSA降至1点多，王道虎为他实施了手术。如今这位患者已存活超过6年，其间虽然经历了药物耐药更换，但排尿功能一直良好。

另一位61岁的患者，PSA高达495，评分9分（恶性程度极高），多发颈椎、胸椎、腰椎骨转移。使用新型药物4个月后，肿瘤明显降期，手术顺利完成。术后药物敏感持续良好。

“我们做了20多例，大部分患者目前都活得比较好。”王道虎教授介绍，文献报道多发转移前列腺癌的5年生存率不到40%，“但我们这些患者已经明显超过这个数值”。

这种生存期的延长并非手术“治愈”了转移灶，而是形成了良性循环：手术预防了泌尿系统并发症，保护了肾功能，让患者后续能够接受化疗、免疫治疗、核素治疗等更多药物选择，间接延长了生存时间。

这扇“窗”只开一两年

不过，手术并非人人适用，更讲究时机。

首先，患者必须对药物治疗敏感，肿瘤能够实现降期。“有的病人用药后肿瘤纹丝不动，那就没法手术。”王道虎教授强调。

其次，要把握好“窗口期”。转移后1至2年内、药物尚未耐药时是最佳手术时机。一旦耐药，肿瘤再次侵犯直肠，就失去了手术机会。“很多人想先用药拖着，实在不行再手术——往往就来不及了。”

更重要的是手术风险的把控。如果术前评估发现肿瘤与直肠粘连严重、局部无法切除，坚决不能勉强手术。“我们的目的是改善生活质量，如果损伤了直肠，那就是恶化而不是提高了。”

精准筛选，是下一步要攻克的“堡垒”

目前，这项探索仍面临一个关键难题：无法精准预测哪些转移患者最终会出现泌尿系统并发症。

“现在40%左右会出现并发症，但不知道具体是谁。”王道虎教授说，这意味着部分患者可能“白挨一刀”——术后药物敏感、未出现并发症，手术的价值未被最大化利用。反之，也有患者本可获益却错失时机。

建立预测模型，从所有转移患者中精准筛出那40%的高危者，是团队下一步的研究方向。在王道虎教授看来，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医学理念的革新：从“被动等待并发症发生”转向“主动预防性干预”。当老龄化社会遇上越来越长的生命跨度，如何让晚期癌症患者不仅“活得长”，更“活得好”，或许正是这项探索的最大价值所在。

文|记者 陈辉

图|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