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人类学家、英国剑桥大学教授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在中国社交媒体小红书的账号开通满一年,关注粉丝超过220万,获得点赞与收藏接近500万。
在该社交媒体,数据甚至超过了同样受到年轻人喜欢的莫言。
这位80多岁的英国老爷爷,为何获得如此多中国年轻人的喜爱?仅仅是因为他尊贵的学术身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终身院士、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
他自己也在思考。去年年底,他在深圳的一场读书活动中表示,“中国的年轻人喜欢我,好像不是我有多聪明,而是我让他们觉得,我不是把粉丝当流量,而是把他们当真正有兴趣理解世界的人。”
壹
艾伦·麦克法兰的父亲唐纳德出生在美国,是位工程师的儿子。20岁那年,年轻的唐纳德·麦克法兰乘船前往印度,在英国阿萨姆茶叶公司谋得一个助理经理的职位。
1940年,唐纳德遇见了艾伦的母亲艾丽斯。当时她只有18岁,但其家族已在英属印度生活多年。
这对年轻的夫妻在1941年3月结婚,1941年12月20日,艾伦·麦克法兰出生在印度阿萨姆邦当时的首府西隆(Shillong)。
还是个婴儿的艾伦在母亲怀里 图据麦克法兰个人官网
作为这对年轻夫妻的第一个孩子,艾伦的诞生给小家庭增添了无限喜悦。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正笼罩在二战最浓的阴影之下:就在艾伦出生前不久,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爆发,日军全面发动太平洋战争,随即大举入侵东南亚。
唐纳德应征入伍,把幼子留在家中由妻子和岳母照料。在麦克法兰有关童年的模糊印象中,“生活不太舒适,也不太愉快”。
战争结束后,麦克法兰回到英国接受教育——全部是最好最优质的资源:小学就读于英国顶级预备学校牛津龙校(Dragon School);中学则进入始建于16世纪、有“北方伊顿”之称的赛德伯中学(Sedbergh School);然后在牛津大学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
在牛津大学,麦克法兰的专业是文学与哲学。从牛津博士毕业后,他又先后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和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取得了人类学的硕士和博士学位……
从上世纪70年代起,麦克法兰在剑桥开启了自己长达半个世纪的教学事业。与此同时,他也在南亚一带开展了数十年的田野调查工作。
艾伦·麦克法兰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关注现代世界的起源和特性,也研究玻璃与茶叶的历史;他深入分析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和王朝的巫术,也为年轻人撰写简明易懂的科普类书籍。如他所言,“通过观察不断变化的世界来理解自己、自己所处的社会和这个变迁中的世界。”
在中国,许多读者对艾伦·麦克法兰的名字开始产生印象,或许都始于那本《给莉莉的信》。
在这本可谓包罗万象的书中,麦克法兰以写信的方式,给他充满好奇心的外孙女莉莉讲述“世界之道”——从权力到战争,从宗教到信仰,从教育到知识,从自我到他人,从生死到身体,既无所不谈,又点到为止,丰富多彩,深入浅出。
这本极为适合大众科普的人文社科类著作,甫一问世便深受读者欢迎,被誉为“人文学科的《十万个为什么》”。2006年,《给莉莉的信》由商务印书馆推出中译本,20年后的今天,依然有许多网友在麦克法兰的小红书视频下留言,回忆这本书对自己的影响。
贰
麦克法兰与中国缘分不浅,他来中国已经至少有20次了。
“我对中国充满兴趣,我了解并且欣赏这个伟大而古老的文明,这一切都为讨论增加了深度。”他在视频里对粉丝们说,“如果我只是一个完全没去过中国的普通西方人,对中国一无所知,那我就无法与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对话。”
艾伦·麦克法兰 图据视觉中国
对中国的接触与研究,成为麦克法兰退休后开启的一个学术新方向,而他也取得了丰硕成果。在他著名的“文明三部曲”系列著作中,《文明的比较》与中国相关,《文明的观察》更是专门针对汉语文化圈而写。
在《文明的比较》中,麦克法兰写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中国人民都是勤劳、宽容、理性、智慧而幽默的。在很多方面,中国不仅是历史最悠久、最广阔的文明,也是最值得尊敬的文明。”
最令他赞赏的一点是中国人对和平的爱好,“没有西方文明那么好战,不会试图去让其他人顺从自己”。这份欣赏或许是因为这位学者自己也一向渴望看到世界各文明和谐共存的局面。
他曾把整个世界比作一支管弦乐队,不同的文化像不同的乐器:“它们各具特色,各有所长,同时相互合作,不会试图去支配或强迫另一方。”他也把世界比作一片广袤的森林:“橡树、白蜡树,竹子……这些树木密密匝匝,挨挨挤挤。但总的来说,它们能完美共生。”
在《文明的观察》一书中,麦克法兰进一步深入分析了中国文化的本质。在他看来,最核心的是一种“结构主义”,也就是说一切事物的意义——人、自然、艺术、生命——都不在于个体,而在于关系,以及这些关系之间的关系。
他提到那个令许多西方学者苦苦思考的问题:“为什么中国如此容易理解却又难以理解?”
麦克法兰的观察是:或许我们过去把问题想得太复杂,而问题的答案其实“一直都太明显、太简单了”,它具有非常基本的结构,每一个核心特征都有一种“优雅的简单性和可理解性”,但其简单结构中的每一项元素,都与西方人所熟悉的完全不同。
在麦克法兰看来,中国古代社会只有统治阶级和被统治的民众两大群体,与欧洲由王室、教会、贵族、乡绅、商人、农场主等人群构成的制衡体系完全不同,显得极为“简单”;与此同时,与西方人习以为常的个人主义相对,中国人的一生都层层嵌套在各种不同的相互关系中,个人的存在几无意义。
这种简单纯粹的权力构成与错综交织的人际关系,让中国的文明充满了古老而强大的韧性,哪怕历经改朝换代与外部冲击,依然保持着其特色与连贯性。
叁
就在上月底,在粉丝数快冲到200万的时候,艾伦·麦克法兰又提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这次,他很认真地分析了账号受欢迎的原因。
首先,他知道剑桥教授的身份肯定是个重要原因,因为许多网友都半开玩笑地表达过“听教授的视频=在剑桥上课=我是剑桥学生”。
第二,他身后堆得满满的书架。麦克法兰告诉大家,这个“谷仓”里有八千本书,“你们只看到了其中的几百本”。
第三,他从不念稿子。“我拿到一个问题就直接开始说,你们可以看到我边说边想”。这让他的表达更加直接和即时,这远比读一段准备好的内容更有趣。
第四,他归功于自己的历史学和人类学背景。“在时间维度上,我可以把我的谈话内容放入过去两三千年人类的历史之中……我也可以跨越空间和文化进行讨论。这种比较的视角,把我们面对的许多问题放入了一个更大的背景之中,让我的表达有了一种特别的质感。”
第五是他对中国的了解和欣赏,这毋庸赘述。最后麦克法兰还提到:或许他标准的“英国中上层口音”也有影响,“可能很多人看这些内容,是为了听一种比较标准的英语。”
每一点都是他实打实的巨大优势,而他讲得那么平和真诚,没有丝毫骄傲或炫耀的意味。
艾伦·麦克法兰 图据英国康河书店官微
粉丝们的留言也印证了这一点。在“你们为什么喜欢我”这个问题下,最高赞的那条评论正是:“(我们)对世界好奇,而你又如此平和与真诚。”
还有一条是这样说的:“我们喜欢有一个认真听我们说话,并且耐心真诚,没有管教或炫耀意味的,帮我们答疑解惑的大人。”
五四青年节那天,麦克法兰也回应了这一点:“你们很年轻,但你们是聪慧而敏感的人,我没有理由把你们视为低人一等。”
在那天他回答的四个问题中,有一个是关于如今中国年轻人是否不求上进的问题。麦克法兰说,据他所知,在欧洲和美国,也有许多年轻人处在类似的“半放弃”状态。“在一个机会发生变化的世界里,这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但他强调:这并非放弃,而更像是一种回归——进入一种更温和、沉思般的等待状态中,为了更好地前进而暂时后撤。
图据图虫创意
他用了一种自己很喜爱的中国植物来比喻:竹子。“竹子有一种特点:当狂风来袭时,竹子会弯下腰,吸收冲击,几乎躺倒在地;等风停了,再重新挺立起来。”麦克法兰说,“这显然也是中国哲学、尤其是中国武术的一大特征,当你被一股压倒性的力量冲击时,你不会直直地站着被折断,你会先弯腰,然后重新起身。”
他看到了并相信,我们从未真正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