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的烂柯杯32强赛场,一幕矛盾的场景正在上演。中韩七场对决中,中国棋手在多人次面临绝境的局面下,硬生生逆转出5胜2负的战绩,16强席位中中国棋手占据了14席。辜梓豪在胜率仅剩7%的悬崖边完成对卞相壹的反杀;丁浩在接近零胜率的读秒声中逼出姜东润失误,以3/4子的微弱优势创造“读秒奇迹”;芈昱廷、党毅飞、王世一纷纷逆转获胜,中国围棋的“厚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视线越过16强的喧嚣,投向决定冠军归属的深水区——四强、决赛的战场,另一个现实开始显现:韩国第一人申真谞在2024年对中国顶尖棋手的胜率达到了惊人的86.8%,这种心理层面的绝对压制在过去几年构成了中国围棋最沉重的压力测试。当中国棋手凭借“人多势众”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时,为何在争夺最高荣誉的战役中,仍时常感到一种隐形的无力感?这究竟是“厚度”优势制造的安全假象,还是顶尖实力真实鸿沟的残酷写照?
这场持续数年的中韩围棋“围城之战”,表面上是棋手之间的胜负较量,深处则是两种竞争模式——中国的“集团厚度”与韩国的“顶尖统治”——以及背后两种人才培养体系的深层博弈。
中国围棋的“厚度”优势在2025年的多项赛事中得到了集中体现。烂柯杯32强赛中,中国棋手在中韩对决中取得5胜2负的战绩,16强席位占据14席。这种优势并非偶然,它建立在庞大的人才基数之上——从冲段少年到职业低段,从中坚力量到顶尖棋手,中国围棋构建了一个金字塔般的四级人才梯队。
中国围棋协会在2025年12月发布的指导文件中,明确提出构建“启蒙-进阶-精英-职业”四级培养体系,这标志着官方对梯队建设的重视。这个体系的核心优势在于选材面广、人才基数庞大,内部竞争的激烈程度迫使棋手必须不断提升。辜梓豪在绝境中的翻盘,丁浩在读秒声中的冷静出手,芈昱廷连续击败韩国棋手的稳定表现——这些都在证明,当人数足够多时,“爆冷”不再是小概率事件,而成为一种战术层面的可预期手段。
然而数字的另一端,韩国的“尖峰”统治力同样令人侧目。申真谞对中国棋手的年度胜率数据,在2024年达到了86.8%,仅次于2021年的89.3%。这种统治力不仅体现在对局结果上,更演化成一种心理层面的绝对压制。2025年5月的GS加德士杯胜者组决赛中,申真谞执白几乎取得完胜,展现出布局阶段的精密掌控与中盘阶段的果断出击。
更为严峻的是,申真谞并非韩国围棋的孤立存在。朴廷桓、卞相壹、李志贤、申旻埈等棋手构成了一个稳定的“护法”集团。他们或许不像申真谞那样具有绝对的统治力,但在面对中国棋手时展现出的稳定性,使得韩国顶尖层形成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原。烂柯杯32强赛中,尽管韩国仅剩申真谞和元晟溱两人晋级,但申真谞以179手速胜陈浩的表现,仿佛在宣告:只要有他在,冠军就仍有悬念。
数据对比揭示了冰冷现实:在决定冠军归属的深水区,在四强、决赛的终极对决中,韩国顶尖层的稳定性和夺冠效率显著更高。中国的“厚度”优势在前中期赛事中确实能够消耗对手、创造机会,但在需要一锤定音的最高舞台上,这种优势尚未有效转化为决定性的“高度”。
转机在2025年开始显现。从北海新绎杯到春兰杯决赛,从衢州烂柯杯到三星杯,申真谞在一年内连续五次在世界大赛中被中国棋手击败。这种颠覆性的变化背后,是中国棋手摸索出的一套“抗申”策略。
党毅飞在第三届烂柯杯决赛中2:1战胜申真谞夺冠后透露,“抗申”的秘诀是主动与对方战斗,毫不退让。他将自己的策略总结为:“小申赢不了的棋,基本都是输在战斗或者打劫的判断上,就是很复杂的局面……我就尽量将局面下得乱一些。”这种主动将棋局导入复杂、陌生战斗的策略,避免了申真谞擅长的格局控制与后半盘精密收束。
廖元赫在三星杯战胜申真谞一役中,也采取了类似策略——在关键节点引发复杂劫争,打乱对手的节奏。他赛后坦言,通过参加韩国围棋联赛与申真谞多次对局,自己逐渐建立了“必胜的信念”。“一开始抱着学习的心态,没想过能赢他,但下多了我觉得他也不是不可战胜的。无论和谁下,还是要有必胜的信念。”
王星昊在棋仙战四分之一决赛中盘击败申真谞,同样展现了这种战术的有效性。2025年12月,多位中国棋手对韩国顶流棋手的整体胜率出现提升,尤其是对抗申真谞的胜率明显提高。
然而这套“密钥”存在着天然的局限性。将局面导入复杂战斗、主动求变的高风险策略,具有极强的不确定性和偶然性。它更像是一种“奇兵”战术,难以作为稳定拿分的常规武器。当对手对这种策略有所防备时,其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对比申真谞及其他韩国顶尖棋手面对不同风格对手时的表现,可以发现他们在常规格局中的技术稳定性和心理韧性依然强大。韩国权甲龙道场等机构从幼童时期就开始的封闭式高强度训练,锻造了棋手极强的胜负师气质和逆境作战能力。权道场训练室里摆放的大量围棋书籍和资料,学员随时可以取阅学习,这种深度与强度并重的训练模式,让韩国棋手在面对复杂局面时往往能保持冷静的判断。
“抗申”的零星突破固然鼓舞人心,但它无法掩盖中国棋手在顶尖层面整体稳定性不足的短板。烂柯杯预选赛中柁嘉熹在胜率97%时的突然崩盘,胡子豪在读秒压力下的关键误判——这些画面都在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在“乱战”之外的常规格局中,中国棋手的顶尖层面技术稳定性仍存差距,心理层面的坚韧度仍需锤炼。
中韩围棋的竞争差异,最终溯源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才培养体系。中国的体系以广度和层级为特征,构建了从冲段少年到职业顶尖的四级培养梯队。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人才基数庞大,内部竞争激烈,有利于形成“厚度”优势。杭州智力运动学校(俗称杭棋)作为冲段层面的重要基地,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围棋小天才们在此进行全日制训练,目标直指定段。
然而这种分散化、普及型的体系也存在潜在挑战:训练强度可能不够集中,针对个人天赋的专项锤炼可能不足。中国棋手在入段后主要依靠国家队体制进行培养,俞斌曾指出,中国国家队目前有包括教练、老队员在内60多人集训,能冲击世界各项大赛的男棋手有36人左右。虽然集体训练有助于集思广益,但个性化、高强度的专项训练相对缺乏。
韩国则延续了以权甲龙道场为代表的高强度、封闭式、师徒传承鲜明的训练模式。道场学员从早晨开始进行密集的对局、复盘、大盘讲解,一天训练时间超过十个小时。权道场的训练气氛虽然相对轻松融洽,但训练强度和时间投入远超普通棋手。一位12岁就来到权道场的中国广东籍学员许汉文,已经在韩国院生第六组接受了两年的高强度训练。
这种“魔鬼式”训练的优势在于,它能够将天赋打磨到极致,培养棋手极强的胜负师气质和逆境作战能力。韩国棋手在布局套路熟练度、计算速度、官子精准度等方面的基本功普遍扎实。更重要的是,这种封闭式的训练环境锻造了棋手成为“大赛型”选手的心理素质。
但韩国体系同样存在风险:对个人天赋的依赖度过高,成材率曲线可能更陡峭。不是每个进入道场的学员都能成为顶尖棋手,体系的容错率相对较低。一旦道场培养出的顶尖棋手出现断层,整个国家围棋的实力就会受到显著影响。
赛事体系的差异同样影响着竞争格局。中国围棋赛事数量众多,棋手有大量比赛机会,但顶尖棋手面临的选择与压力结构与韩国不同。韩国棋手在更集中的赛事中锻炼,比赛强度和质量相对更高。权甲龙道场的学员午休时都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放松,这种对心态调节的重视,体现了韩国体系对棋手全面素质的培养。
中韩围棋目前正处于“厚度围城,尖峰守城”的僵持阶段。中国的突破需要将数量优势有效转化为质量优势,将“厚度”转化为顶尖层的稳定输出能力。韩国的守成则需要应对厚度军团的持续冲击,并在申真谞这一代之后,确保顶尖锻造体系的效率能够持续产出新的领军人物。
未来竞争的胜负手可能在于:中国能否在现有四级培养体系下,孕育出兼具超凡天赋与绝对统治力的“新核心”——一个能够在常规格局中稳定压制对手,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旗帜性棋手。这需要训练体系在普及广度的基础上,加强对天赋棋手的个性化、高强度专项锤炼,平衡AI训练与人类创造性思维的关系。
韩国面临的挑战则是:能否在维持高强度道场训练模式的同时,扩大人才培养的基础,避免对个别天才的过度依赖。权甲龙老师曾表示中国的学生有午睡时间“太幸福了”,这种对训练强度的执着需要与人才培养的可持续性取得平衡。
最终,我们需要回归围棋的本质——它是极度个人化的智力对决。每一盘棋的胜负都取决于棋手在那一刻的思考、判断和勇气。当一个国家的围棋兴盛时,我们不禁要问:这种兴盛究竟更需要依赖可遇不可求的“申真谞式”绝世天才,还是更需要打造一个能持续、稳定产出顶尖棋手的“系统”?
中国围棋的“厚度”优势在数据上令人振奋,但在通往最高荣誉的道路上,它仍需要转化为决定性的“高度”。韩国的“尖峰”统治在过去几年建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但随着中国棋手逐渐找到“抗申”策略,这道屏障也开始出现裂痕。
这场“围城之战”的最终胜负,或许不取决于某个特定的战术或策略,而在于谁能更好地回答这个关于人才培育哲学的永恒之问。当AI技术逐渐削平人类棋手之间的计算差距,围棋的竞争最终会回归到更本质的要素:谁拥有更强大的心脏,谁形成了更独特的理解,谁能在关键时刻迸发出属于人类棋手的、不可复制的灵光一现。
这场较量仍在继续,而答案,就在下一盘棋中。
你认为一个国家围棋的兴盛,更需要依赖绝世天才的偶然出现,还是更需要建立一个能够稳定产出顶尖棋手的人才培养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