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

“观中华文学史，柔者恒较多于刚。虽尝有之，如岳武穆（岳飞）之徒，其文词为武功所掩，知者遂鲜……（石达开诗文）慷慨激昂，令人发指。忠义之心，于兹可见。”在《石达开诗校后记》中，卢冀野这样写道。

卢冀野是曲学大师吴梅的高足，被称为“江南才子”。他编的《石达开诗钞》（泰东图书局，1927年，封面设计者是闻一多）一书，在将石达开塑造为“大诗人”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上世纪30年代，石达开的“诗才”得公认。据学者孙启华钩沉，1934年9月14日，海客撰文称：“到了与拜伦相近的时期，中国也有杰出的革命诗人石达开。达开虽然比不上拜伦诗的天才，但他拥护正义，复兴民族的精神，却值得相映媲美。”1935年，黄孝颖撰文称：“（军人）要多读达开作的这一类使人奋发兴起的诗。”“只有像达开这一类的诗，足以振发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激扬我们报仇雪耻的决心。”他们读到的“石达开诗”，应都来自卢冀野的编本。

坊间流传的石达开诗皆伪作，在今天已是常识。

始于梁启超的《寄曾国藩五首》，被引入《洪秀全演义》（黄世仲著，署名黄小配，1905年始发于《香港日报》，1906年成书）；后有高天梅（高旭）出版的《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遗诗》（署名残山剩水楼主人刊，1906年），又添入20首，为使其看上去像真的，特意加入许多□，以示阙文。

1920年，冯心侠（冯平，同盟会会员，南社最早成员之一，因眼疾，被谑称为“冯白眼”）出版了《石达开吴禄贞合集》（简单编译社），高天梅题签，并以“江南老剑”为名题诗一首。吴禄贞是卧底清廷的革命党人，1911年被暗杀。将二人诗作合集，目的明确。

据柳亚子披露：“天梅为余言，将撰翼王诗赝鼎，供激发民气之用。遂以一夕之力成之。”高天梅曾任同盟会江苏省分会长，创名刊《醒狮》，是南社三位发起人之一，陈去病称他“意气傲岸，自负弘远，喜饮酒，长于雄辩，醉则侵其座人……为诗歌，缠绵数十言立就”。高天梅是“诗界革命”中最有成绩者之一，后因接受曹锟贿选，遭南社诸友排斥，从此耽于酒，对其子说“此生终不能俟河之清，亦欲求千日之醉耳”，1925年病逝，仅49岁。

梁启超、高天梅接力作伪，自然会留下漏洞，著名学者史式指出：天京之变时，石达开“诗”中称“老夫自何事”，可他此时才26岁；洪秀全死在石达开之后，竟有“哭天王被难”一诗。但梁伪造的“扬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雠不为恩”“我志未成人已苦，东南到处有啼痕”众口传诵，高伪造的“国仇未报壮志老，匣中宝剑夜有声”等“完全是一派陆游风格”。

伪诗骗过许多人，一是有关石达开的记录前后矛盾、难定论，李秀成称其“家富读书，文武备足”，骆秉章在奏折中录《石达开自述》“自幼读书未成，耕种为业”，曾国藩称石达开系湖南拔贡；一是对国学寄予过高期望，高天梅在《南社启》中说“国有魂，则国存；国无魂，则国将从此亡矣”，而“国魂”寄于“国学”，“国学”又以文学最尊，成立南社的初衷即“余惟文学之将丧是忧”。

这就能理解，《石达开与其悲壮诗》（发表于《盛京时报》1930年3月17日）中会这样写道：“托尔斯泰的艺术论上说，歌吐虹万丈的刚性文学尤为革命的原动力，中国历来萎靡不振！热血男儿，不当若是耶？”作者引用高天梅伪造的《马上口占》，称：“呜呼达开，惜哉达开，然有真情流露的诗脍炙人口，达开亦可以不朽矣。”

可能正是在类似的悲情裹挟下，卢冀野在《石达开诗钞》中加入17页自撰《石达开传》，称其本是“盐枭”，将太平天国几乎所有成功都归于石达开，最终“削发入空门，不知所终”。卢冀野是文史大家，略加考证，即知其谬，他这么写，可能是为一逞胸臆：“窃观三千年来兴废，未有不和衷共济而能成大事者也！乌乎！惜哉，绝世之英雄！尚复何言!”

卢冀野写过小说、白话诗，在长篇小说《燃犀》中，他以郑恒则影射陈衡哲、来校长影射蔡元培、程主袖影射陈独秀、田元重影射钱玄同、张东幼女士影射江冬秀，称林琴南拾走女鞋不还失主、胡适剽窃日本学者的书写成《中国哲学史》……胡适为此发公开信表达不满。

卢冀野与胡适只是文艺主张不同，这种写法，体现了当时文风的缺陷，即胡适所说：“这种态度并不足以作战，只足以养成一种卑污的心理习惯；凡足以侮辱反对党的，便不必考问证据，不必揣度情理，皆信以为真，皆乐为宣传。更下一步，则必至于故意捏造故实了……”（据瞿骏：《胡适、“园丁”与〈燃犀〉》）

梁启超、高天梅将石达开伪造成大诗人，冯平、卢冀野可能知真相，却推波助澜，皆出于善意，如史式先生说：“动机纯正，无可指摘，效果也不错，可以称为古为今用的典范。”却给僭用者提供了武器：1922年，小说家许指严为换酒资，与世界书局创始人沈知方合伙伪造《石达开日记》，开篇生造出“太平天国龙飞八年”的年号；称石达开收韩宝英为义女，因原有三女，称为四姑娘，可韩已10多岁，20多岁的石达开竟有比韩大的三个女儿；书中连石达开大军入川路线都写错了……因影响大（民国三大伪书之一），许多专业史家亦上当。

造假或有小用，却会带来大害，可谓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