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东走路很快,尤其是父母带他下楼运动时。
他走路时有一个固定节奏:迈着大步,手臂自然摆动,不知不觉就把身后的父母甩出十几米远,然后停下来,转过身,安安静静地等。齐治英和丈夫杨文斌在后面跟着,一边走一边喊:“东东,慢点走。”
东东不说话,只是等。等父母走近了,他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种场景,齐治英看了将近三十年。
习惯走在前面的东东今年31岁,今天,他要参加一次马拉松比赛。
2026年4月2日,第19个“世界孤独症日”。“用爱奔跑,点亮星梦——2026世界孤独症意识日公益马拉松”活动在呼和浩特鸣枪开跑。杨东东穿着他最喜欢的红色运动服,由父亲杨文斌陪着,站在起跑线后面蓄势待发。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成绩目标,甚至不确定能不能跑完全程。
但对于这个家庭来说,能够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走了很远的路。
东东两岁多的时候,齐治英就发现了不对劲。哪个屋没人他往哪个屋钻,哪个屋有人他躲开。三岁那年,喊名字彻底没反应,一家人甚至怀疑他听力有问题。
他们从内蒙古跑到西安的医院做听力检查,医生说听力只有五十、六十个分贝,接近中毒性耳聋。齐治英慌了,四处求医,听人说吃芹菜胡萝卜管用,一家人连着吃了两个月,天天离不开芹菜萝卜。
杨东东的绘画作品
后来齐治英发现不对——你叫他他不理,可要是拿个小饰品袋在他身后轻轻一搓,他马上有反应。
不是听力的问题。
那几年,齐治英和丈夫带着孩子走了太多弯路。有人说这是神童,有人让练气功,有人说家里风水不对。直到东东五岁多快六岁的时候,偶然遇到一个家长,对方说:“你快去北京,北医六院,你儿子绝对是孤独症。”
那是齐治英第一次听到“孤独症”这个词。
星星雨的康复课堂
确诊后,他们联系了当时国内唯一一家做孤独症康复的机构——北京星星雨。然而排队要排到两年后。齐治英急得不行,她知道孩子语言发展的窗口期就那几年,等不了。
幸运的是,有个家长临时退出,空出一个名额,东东顺利进去了。那是2000年前后,齐治英一手拎着大箱子,一手牵着孩子,肩上还挂着包,坐火车去北京。买不到下铺就求人换,就这么一趟一趟地跑。
在星星雨进行康复的家庭
在星星雨,东东是从A班开始训练的。第19天,他第一次喊出了“妈”“爸”,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齐治英说,那一天东东自己也觉得不一样了。
这些年,东东学了葫芦丝、架子鼓、钢琴、书法、国画。学钢琴找了四家琴行都不收,第五家的老师让试了一节课,说“没问题,你报名吧”。
杨东东的绘画作品
东东还开始学书法,是因为人家说写字能磨性子。东东六岁开始练,从坐五分钟到十分钟,到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再到能坐一个多小时。
后来,东东的作品拿了奖,他捧回一盆花,放在家里一个月不让扔。
齐治英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太多起伏。她目前退休在家,丈夫杨文斌也退了,两个人可以更好地照顾东东。
在他们家里,贴着很多红色的东西——窗花、福字、装饰品,东东的衣服也有不少红色。齐治英说,东东喜欢红色。她早些年其实不太喜欢红色,但这些年也开始在身上穿点红了。
红色还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一幅巨大的红底草书作品《沁园春·雪》,笔力遒劲,墨色酣畅,是东东写的。他从真、草、隶、篆一路临习下来,后来又学国画。那些年,齐治英带着他辗转找老师,被拒绝过很多次,也遇到过愿意收留他们的好心人。东东就这么一笔一画地写下来、画下来,成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地区和国内拿了不少奖。
家里专门腾出一间书房给他创作,后来又在楼下租了个铺子,做了间书法工作室。齐治英说,写字画画能让他静下来,这就够了。她从没想过他能拿奖,更没想过有一天,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会挂满他写的字。
东东16岁那年,齐治英给他办了残疾证。她说,早先一直做梦,想着哪天医学有突破,打一针就把这事解决了。等到16岁,没等到,就有点死心了。但她没停下来。这些年,她带着东东参加各种活动、训练,她自己也快成了半个特教老师。她说,在圈子里待久了,别人家孩子跑过来走一圈,基本也能看出来是什么情况,“因为太敏感了”。
电影《海洋天堂》剧照
“东东们”的成长,往往伴随着一种“悬崖效应”:儿童时期尚有康复资源可以依托,一旦跨过成年门槛,支持体系便出现断崖式的下落。东东是幸运的,他在父母的陪伴下找到了安放自己的方式。但对于更多大龄孤独症患者而言,步入中年阶段,往往就面临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的困境。此时,他们需要的是与这个社会产生联结的机会。
2026世界孤独症意识日公益马拉松活动现场
今年“世界孤独症日”的主题是“提质全生涯服务供给,聚焦孤独症家庭支持与成年服务”。这个主题的潜台词,其实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孤独症不是只有孩子才需要关注。当他们步入青年、甚至中年时,才是更容易被社会忽略的时候。
小波耀红汤饺馆、憨胖咖啡店
在内蒙古,这样的探索正在发生。呼和浩特“小波耀红汤饺馆”里,员工都是心智障碍者,年龄从21岁到48岁不等,一个简单的包饺子动作要练上百次,一句“欢迎光临”要在镜子前练一个下午。憨胖咖啡店里,店员多是孤独症青年,从咖啡豆称量到萃取,他们的动作一丝不苟,只是比常人慢一些。去年5月,内蒙古首家公益主题文创中心“文博内蒙古公益文创艺术中心”启幕,依托文创产业则为这些特殊群体打开了一扇用文化创造价值的窗户。
东东今天参加的这场马拉松,其实也是另一种“运动干预”的尝试。就在这一年,华东师范大学体育与健康学院开设了“孤独症儿童运动干预”微专业,面向孤独症儿童的家长和相关机构从业者,培养专业的运动干预人才。课程涵盖孤独症理论知识、运动干预实践方法以及家庭和社区支持等多个方面,旨在让每一个孤独症儿童都能在运动中找到快乐、建立自信,最终融入社会。
东东在赛道上迈出的每一步,都与这样的理念暗暗呼应。
齐治英能看到这些变化。
在采访间隙,她提到一个自己不太愿意细想的问题:“不知道等我们‘离开’之后,孩子会怎么办。”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但还没有答案的事。然后她补了一句:“现在就只能希望我和他爸身体能扛住。”
东东今年31岁了。他已不是那个在星星雨训练时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他学了才艺,拿了奖,会走在前面,会回头等父母。他依然话不多,但你给他指令,他会去做。他喜欢红色,喜欢出门,喜欢走在前面。他参加今天的公益马拉松,不是为了拿名次,是因为他想去。
齐治英站在起跑线旁边,看着东东。他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服,在人群里很显眼。齐治英不知道他能不能跑完全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半路突然想停下来。但她知道,他会往前走。
人群出发了。东东果然又跑在了前面,步伐很快,和他平时一样。齐治英远远地看着,心里还想喊一句“慢点”。
她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她害怕当自己和爱人年纪更大时,跟不上这个依然需要照顾的东东。至于未来,他们虽然走一步算一步,但是希望可以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东东没有回头。他跑在人群里,红色的衣服在阳光下有点晃眼。齐治英想,他大概又在前面某个地方等着了。
后记
由中国残联发布的中国残疾人普查报告中指出,全国孤独症患者数量已超过1300万,且以每年约22万的速度增长。这组庞大数字的背后,是超过千万个家庭不断重复的漫长而真实的生命跋涉。
在撰写这篇故事时,齐治英给记者发来信息:“这么多年,我们和好多的人都接触过。但是我们的名字好像很多年没人提了,我们的代名就成了‘东东妈’和‘东东爸’。”
她说:“我的名字是齐治英,他爸的名字叫杨文斌。”
来源:奔腾融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