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竣麒制图（图片由人机协同生成）

清明将至，人们在缅怀逝者、寄托哀思的同时，对步入晚年的生命思考也愈发深切。随着我国老龄化社会进程加快，独居空巢老人增多、“老养残”等特殊家庭照护压力加大，传统的监护制度面临现实挑战，意定监护这一法律制度由此走入公众视野。

在基层实践中，意定监护制度如何破解监护缺失困局？法律协议如何承载复杂而具体的亲情托付？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进行深入采访，探寻法律制度守护生命尊严、托底亲情牵挂的可行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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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5日，上海市静安区共和新路街道综合为老服务中心内，罗娟（化名）在《意定监护人身关系协议》和《意定监护人身照管和财产管理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将儿子的未来，托付给自己的侄子。居委会主任作为见证人签字、盖章。

这一刻，她悬了3年的心，终于放下。之前她一直牵挂的“我不在了，儿子谁来管”的问题，法律给了托底答案。这是上海自2026年1月1日正式施行《关于推进实施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的若干意见（试行）》后，首例由村（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居委”）见证的意定监护协议落地。

2012年修订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首次确立老年意定监护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三条规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在自己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

北京科技大学文法学院教授王竹青评价称，意定监护的核心理念是尊重人的自主决定权，许可人在能力健全时提前对未来生活作出安排，体现法律对个体意愿和人格尊严的尊重与保护。

1月5日，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庭长白云（左二），在协议签署现场见证指导。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供图

当“失能”来临，谁来履行监护职责

今年年初，北京市朝阳区和平街街道一位独居的王姓老人突发脑梗，失语失智。她的哥哥焦急万分，妹妹银行卡中虽有存款，却因不知密码，无法支付不断产生的医疗费用。

银行方面表示，此种情况需提供合法的监护人证明。王先生向妹妹所在的社区求助，希望社区为其开具监护人证明。

然而，社区工作人员了解情况后发现，老人育有一子，已失联多年。根据民法典规定，老人儿子的监护权排在王先生之前。这意味着，社区不能越过法定的第一顺序监护人，直接为王先生开具作为监护人的证明。

为应对此类现实难题，意定监护制度应运而生并不断完善。王竹青表示：“‘意定监护’是应对老龄化社会的重要法律制度，在2012年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修订时确立，之后被纳入民法典。”

2025年年底，在重庆市九龙坡区石坪桥街道，80多岁的廖姓老人看中了家附近一家养老院。而入住养老院要求监护人签字。老人没有法定监护人，多次申请都没能入住。

转机来自街道启动的监护帮扶项目。在公证员见证下，廖老伯与一家社会组织、街道办事处共同签署三方意定监护协议。协议约定，由该组织担任监护人，负责老人养老、医疗等事宜，街道作为监督方。这纸协议，为老人推开养老院的大门。

王竹青强调，意定监护的灵魂是赋予人的自主决定权，成年人可在有能力时，提前对未来监护事项作出安排，并受到法律保护，确保失能后仍能按自己意愿安排生活，这不仅是法律工具的创新，更是对社会需求的制度性回应。

1月5日，上海市静安区共和新路街道综合为老服务中心，罗娟（化名）在翻阅意定监护协议。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供图

近万字法律协议中写满亲情牵挂

意定监护的价值，不仅体现在为无亲属或亲属无力照护的孤寡老人提供保障，也为那些面临长期照护压力的家庭，提供新的解决路径。

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法官白云对罗娟签定意定监护的经历印象深刻。2024年深冬，她第一次见到这位70多岁的退休教师。彼时，罗娟的丈夫离世不久，留下一套登记在夫妻二人与儿子名下的房产，以及一些积蓄。她此行是为了申请成为儿子的监护人。

她的儿子生于1987年，自幼患有智力残疾，经鉴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生活完全依赖照料。丈夫离世后，年近七旬的罗娟感到照护儿子压力加大。她向法院请求成为儿子的法定监护人，以便为儿子规划长远生活。法院判决支持了她的申请。

“罗娟，您对我们还有什么建议吗？”庭审后，白云的一句询问，触动了老人心底的牵挂。

“法官，案子办得快，我心里感激。我快70岁了，总有走的那一天，我走了，我的儿子怎么办？”罗娟说。

这句话让白云意识到，法定监护解决了“现在”的问题，却无法回答“以后”的忧虑。罗娟年老无法履职时，监护权该如何交接？她儿子的生活又该如何保障？

从那天起，白云将罗娟的牵挂记在心上。她向罗娟介绍“意定监护”制度：可以按自己的意愿，选定信得过的人，将儿子今后的照料、财产管理等事宜以书面协议形式固定下来，待自己失能或离世后，由选定的人按协议履行。

当时，意定监护对很多人而言还比较陌生。白云加强与罗娟的沟通，在社区普法时邀请她参加、走访看望，逐渐建立起信任。

罗娟开始敞开心扉，她希望把照顾儿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好。从儿子每天要喝特定蛋白质含量的牛奶、用特定品牌的身体乳和牙膏，到自己病重时是否进行有创抢救，这些琐碎而细致的牵挂，一一提出。

白云协助罗娟，将这些生活细节梳理成正式的协议条款。他们没有套用现成模板，而是根据实际需求逐条拟定，最终形成十几页、近万字的协议文本，字里行间浸透着一位母亲的深切关怀。

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庭长白云在社区开展普法宣讲，向居民介绍意定监护等涉老法律制度。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供图

让意定监护更具现实可操作性

2025年11月，新修订的《上海市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施行，其中明确，老年人签订意定监护协议时，可以申请办理公证，也可以邀请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老年人组织、养老服务机构等见证现场情况。2026年1月，上海《关于推进实施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的若干意见（试行）》施行。

新规有了，但居委会见证需要哪些流程，公证处监管按照什么模式，在具体操作层面仍需探索。

白云法官牵头，把静安区唐家沙居委会工作人员、“银发盾牌”公益项目志愿者、闸北公证处公证员，还有公益律师，聚到一起，围绕罗娟的实际需求，共同商量方案。

经过商议、讨论，定下一套方案：将人身照管和财产管理分开。由侄子负责照料罗娟儿子日常生活，财产由公证处提存监管，用款需要按协议申请，从源头上管住财产。居委会现场见证，公益志愿者定期跟踪回访。

签约当天，罗娟认真地与侄子签署了意定监护协议。签字后，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反复说道：“这下我真的放心了。”

“这起案例是新修订的《上海市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实施后，静安区人民法院积极探索意定监护制度实践的生动缩影，彰显了司法力量在守护特殊老年群体权益中的重要作用。”上海市政协委员、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张玉霞说。

针对意定监护从法律条文走向现实生活面临的挑战，王竹青认为，核心在于明确关键程序、降低启动门槛并确保各部门协同。

王竹青说，首先应明确意定监护关系的确立需办理公证并进行登记，以确保意愿真实、内容合法，并为监管提供依据。其次，为破解“行为能力司法宣告”程序复杂、耗时较长的难题，可增设经公证确认行为能力不足的路径，作为司法程序的补充，降低适用门槛。最为关键的是，须在法律层面明确要求医院、银行、民政、养老机构等部门有义务配合意定监护人履职，监护人可凭法院判决或公证书等权威文书获得各方认可。

目前，静安区将此次探索形成的“1+7”意定监护村居委见证机制向更多社区推广。该机制包括1份《意定监护见证活动操作指引》和7份配套附件文书，旨在为村居委提供清晰的操作规程，推动意定监护的签署、履行与监督形成闭环，让制度真正可操作、可落地。

王竹青评价，当前上海、重庆等地出现的由基层群众自治组织、社会组织等多方参与的实践模式，是推动意定监护制度落地生根的宝贵探索，待模式成熟后可向全国推广。“我国意定监护制度的实践，为世界应对人口老龄化提供了中国经验和样板。”

签约后，罗娟的生活悄然改变。前不久，她给白云法官发来一张与儿子的合影。照片中，母子二人笑容舒展，身后阳光正好。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胤衡 见习记者 邹竣麒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31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