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镜头前,柯洁脸上写满了疲惫。“我不想卷了,我好好累呀,卷不动啊。”2025年9月的那场直播里,这位曾经的八冠王把心里话都摊在了桌面上,“小时候学的这么多,我这原始积累完全够多的吧,结果到了这个年纪了,还天天学,还天天在那个抱着个AI在那摆摆摆摆摆,天天干10个小时进去。”
他说自己斗不过申真谞,那个什么社交活动也没有、除了吃饭睡觉都在下棋的“卷王”。“他起码是一天练八九个小时。在我的看来,就是他基本上把所有的那些开局,或者说一些局部的一些后续变化都掌握了,他厉害他厉害。”
十个小时,这个数字成了AI时代围棋训练的底线门槛。当阿尔法狗在2016年以4:1战胜李世石,一切都变了。现在,棋手们围着的不是棋盘对面的对手,而是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胜率曲线和AI推荐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训练量堆砌了。这是AI驱动下的军备竞赛,一场重新定义了“努力”与“天赋”的无休止内耗。
以前的日子简单多了。棋手们研究人类棋谱,领悟棋理,靠着师徒传承和经验积累,一步步往上爬。定式背得滚瓜烂熟,名人棋谱烂熟于心,这是那个时代的修行方式。
AI来了,一切推倒重来。
现在的训练变成了数据驱动的战场。每天十个小时,不是在下棋,是在解析。解析AI招法,记忆复杂变化图,把那些人类百年未察觉的战术漏洞装进脑子。棋手比拼的不再是单纯的创造力,而是对海量AI数据的吸收与转化效率。
你看王星昊那盘决赛就明白了。2026年3月27日那场第19届棋王争霸赛决赛,执白的他对刘宇航那172手的碾压局,简直像是一场预演过的剧本。开局40手,AI数据大盘显示白棋胜率飙升至90%以上——这种胜率曲线不是计算出来的,是复刻出来的。
从右上方黑21手落在C位而非A位提子的瞬间开始,每一步都在AI的推演之中。亏损超过15目,胜率从52%暴跌至32%,王星昊第22手精准落在三路夹击位,黑棋右上角五子顿时沦为孤棋。赛后刘宇航承认的误判,是对厚薄转换的价值误算——这种判断能力的差距,恰恰是AI训练带来的降维打击。
整盘棋共出现7次重大转换,其中4次由白棋主动发起。右上方开局定式的选择差异,最终导致25万元人民币冠军奖金与8万元亚军奖金的归属分野。这不是人类棋手之间的较量,这是两个AI数据处理器在比谁的数据库更完整、谁的解析更精准。
内卷的实质就在这里。所有人都被迫投入同等甚至更长的时间,追赶那些快速迭代的AI定式。你今天记住的变化图,明天可能就因为AI的某个新发现而过时。申真谞、李轩豪的强大秘诀都是大量与AI对练,这种被AI吊打的对练反而是涨棋的最佳途径,但也最枯燥、最耗人。
努力通胀了。十小时打底成了标配,天赋的权重在下降,谁能在AI的数据库中泡得更久、记性更好、解析更快,谁就更可能站在胜率曲线的那一端。
19届棋王争霸赛,19个不同的冠军。这个数字说出来都带着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在围棋这个极其讲究天赋和统治力的项目里,居然有一项国内头衔战,连柯洁这种大魔王都没法做到两度加冕。
AI普及后的棋坛,再也看不到李昌镐式长期、绝对统治的霸主。冠军高度分散化,今天你状态好能一穿三,明天稍微一个打盹,可能连本赛都进不去。
知识平权是根本原因。AI让顶尖围棋知识——那些招法、判断、价值计算——得以迅速普及。天才的“信息差”优势被极大压缩。以前那些需要师徒传承、多年领悟的棋理,现在变成数据库里随时可以调用的数据包。
风格趋同成了必然。棋手们都在追求如何更“像”AI。丁浩说得很直白:“AI相当于一份标准答案,我们谁的解题思路更接近这个答案,谁就更强。”所有人都在学同一份参考答案,个人风格模糊了,比赛更依赖临场状态和细节计算,而非独树一帜的棋风压制。
胜负的偶然性在增加。在集体逼近AI“真理”的过程中,胜负往往取决于细微处的熟练度或失误,而非层级性的实力鸿沟。你算错一个劫材,误判一次厚薄转换,可能就是十几目、二十几目的差距。那种凭借超凡悟性碾压一个时代的“天才”叙事,正在被消解。
王星昊代表00后拿下棋王赛首冠,这意味什么?意味着权杖的交接已经不再是口头上的预测,而是实打实地落在了棋盘上。但这个权杖,握在谁手里都不稳固。
最根本的拷问来了:在明确人类棋力上限无法触及AI天花板的前提下,职业棋手日复一日苦练的根本意义是什么?
柯洁说过大实话:“AI让围棋无聊透顶,人类棋手已没有魅力,甚至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他形容现在的人类对局,就像是“拿着一个教材,我们的对手等于给我们出题,就看我们能否按教材上的参考答案去答题。答的好了,答的对了,那么你的吻合度就高,胜率就高,就很有可能赢”。
棋手心态的矛盾样本很有意思。丁浩说:“与AI下棋,能帮我冷静下来。”对他这一代棋手来说,AI已经是训练的“伙伴”,与AI下棋反而能帮自己冷静和专注。AI是不可战胜的对手,又是一个不太均衡的选手,“某些方面强,某些方面弱”。
但这种依赖带来的异化也在悄然发生。棋手的主体性——那些直觉、冒险精神、艺术创造力——可能正在被压制。当所有人都在追求更接近“标准答案”,棋手会不会沦为AI结论的执行者或验证者?
职业生态也在变迁。柯洁提到过收入问题:“就围棋这收入,过白天训练晚上自由时间的正常生活可以了。足球篮球收入够高了吧,竞争也比围棋激烈多了,但晚上除非有比赛谁还去加训啊。”奈何太卷了,没法过正常生活。
围棋竞技的观赏性也在变化。观众现在看棋,不仅看棋手怎么下,还要看棋手的招法与主流AI推荐的重合度。吻合度高不高,成了评判棋手水平的新标准。那种人类独有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艺术表演,正在让位于数据化的精准执行。
AI带来的双重性太明显了。它既是提升整体水准、推动理论发展的“救星”——丁浩说“人类有了汽车,但我们仍然需要百米比赛,仍然需要博尔特,我想围棋比赛也是这个道理”;也是引发内卷、消解传统竞技魅力的潜在“终结者”。
根本性问题摆在那里:如果围棋比赛的终极目标是无限接近AI,那么人类棋手的角色是否会从“竞技者”转变为“AI理念的阐释者与传递者”?围棋的人文价值与艺术性,该如何在技术时代存续?
丁浩有他的看法:“虽然用AI训练棋艺,能记忆三四十手已是极限,在真人对弈中,三四十手后怎么下仍然仰赖个人的算力、心态和风格。”或许这就是答案——人类永远无法完全像AI一样去机械地思考,探索的过程仍然是充满魅力的。
柯洁后来和自己和解了,他发现“AI让棋手的职业生涯延长了。相比于之前25-30岁区间的竞争力,是要远弱于现在的25-30岁区间。未来大家或许可以看到我40岁、50岁依然活跃在棋坛。”
或许这就是AI时代的生存之道。不是对抗,不是逃避,而是找到人类在技术洪流中的独特位置。当马车跑不过蒸汽机的时候,英国还以蒸汽机破坏马车司机就业对蒸汽机车进行了限制。但最终马车行业还是从历史中消失了,蒸汽机开启了工业革命。
围棋不会消失,但围棋的面貌正在被彻底重塑。棋手们站在这个十字路口,面前是一个简单却又残酷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围棋比赛变成纯AI博弈,人类棋手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