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产品能让你足不出户做体检，家人们信不信？”3月11日下午，记者进入“百城嘉年华”微信群里推送的直播间，两位女主播正在推介一款体脂秤，以“足不出户做体检”为卖点，称能快速测出体脂率、骨量、蛋白质、基础代谢等18项身体指标，分析身体是否需要补充钙和氨糖，并给出肠胃不适、补水等相关健康提示。

图为3月13日，消费者权益日主题活动在泰州市海陵区老街景区举办。 汤德宏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退休教师孙芳对这样的私域直播早已屡见不鲜，她手机里的几十个微信群，每天都在频繁推送直播链接、引导消费。随着银发经济蓬勃发展，私域直播成为老年人消费的新场景。但记者近日通过体验式调查发现，私域直播已形成一套专门的模式，成为围猎老年人“养老钱”的重灾区。

套路多多，拉人消费才是真正目的

“很多东西在我们看来假得不得了，不知他们为什么会相信。”南京市民陈玥面对父母沉迷私域直播，感到既心疼又无力。她表示，这些隐蔽的骗局正在撕裂家庭信任，甚至身边有些朋友的家庭陷入了“劝不动、管不了、吵不停”的困境。

老年人是如何接触私域直播并一步步沉迷的？3月11日晚，记者点进一私域直播间，直播间首先播放广场舞表演视频，接着直播平台团队负责人孙总出场。他表示，平台与各位中老年朋友因舞相聚，计划举办全国广场舞大赛。直播间带货并非单纯的商品销售，而是为了解决中老年朋友的生活便利问题，同时更肩负着帮扶创业群体的社会责任。他声称了解到一位在广东创办500人服装厂的女性创业者，因平台团队被其拼搏精神打动，将其作为此次直播重点帮扶对象。

一广场舞团队负责人李梅告诉记者，目前有不少自称“会长”“团长”的人员，主动联系广场舞等民间文艺团队，为团队提供演出平台和所谓的“赞助资源”。这些组织演出的“会长”“团长”，大多手握一定的人脉资源，会对接各类赞助单位，安排团队线下演出，或是在直播间进行演出。团队一次表演能拿到200元赞助费。

“实际上，演出只是‘敲门砖’，拉人进直播间消费才是核心目的。”李梅透露，“会长”“团长”要求团队负责人添加其微信，随后将自己团队的会员、团员全部拉进指定微信群。这些群里每天中午、晚上会有固定的私域直播，直播间主要售卖各种针对中老年朋友的生活用品、营养品等。

而在“凤行天下”直播间，则通过私域社群实施利诱式裂变传播，以“拉人给红包”模式鼓励消费者推广，每邀请一人可获得0.3元红包，同时设有观看直播及消费奖励。这种裂变营销模式诱导了更多老年消费者陷入违规营销的陷阱。

乱象多多，精准收割老年群体

与普通直播不同，私域直播的运营模式呈现出鲜明的“闭环式”特征。线下，不法商家还通过社区、商超“免费送鸡蛋”“健康讲座”等体验式营销吸引老年消费者，诱导老年人加微信群，随后在群里发送私域直播间链接。线上，商家在直播间打起“情感牌”——他们不会一开始就推荐产品，而是通过精心设计的“兴趣交流”“家庭剧情”“专家讲座”等放松观众警惕，通过一个个“故事”“健康知识”逐步建立信任，最终将老人转化为“顾客”，整个流程环环相扣，形成一套精准针对老年人心理的营销话术与转化链路。

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分析，老年人之所以容易落入私域直播的营销陷阱，主要源于两方面心理因素：一是对健康的焦虑，他们格外关注身体问题，对保健品的需求强烈，但信息渠道相对闭塞，难以辨别产品真伪，容易被夸大宣传误导。二是情感需求的缺失，由于子女忙碌、社交圈缩小，许多老年人感到孤独，一些不法商家便利用“热情服务”“亲情关怀”等方式拉近距离，在取得信任后高价兜售保健品。

此前，江苏省消保委发布的《涉老私域直播消费调查报告》显示，在44位有过私域直播购物经历的受访者中，61.36%反馈“商品与描述不符”，36.36%遭遇“话术诱导或被主播用虚假剧情、苦情故事博取同情后引导下单”。夸大宣传、普通产品“神药化”、违规话术使用和人设与案例虚构是私域直播中普遍的共性问题。

“优联惠众”直播间的主播在推广产品“熊胆粉”时，称其可治疗和预防肝胆类疾病、从整体上调节身体机能，并在私域微信群中进一步宣传该产品适用于肝胆疾病、痛症、眼部疾病及皮肤疾病等患者。“多省云店”直播间的主播宣传其保健产品为“让心脏健康以及活得时间更长的钥匙”“50岁以上的老人必须吃”“只要心脏还在跳，辅酶Q10少不掉”。经核实，该产品为保健食品，其核准的保健功能为“增强免疫力和抗氧化”。

此外，线上专访显示，“主播声称市场最低价，比超市商场划算”是老年人选择在私域直播购物的最主要原因，占比68.18%。但记者调查发现，主播往往先抬高价格，标注的原价远高于市场价，再以“优惠价”销售，刻意制造巨大价格落差诱导消费者购买，让老年人误以为“捡了便宜”。

另一方面，私域直播内容即时性强、结束后链接失效无法进行直播回放，叠加部分平台提供的观看人数篡改、机器人评论等技术手段，形成“证据难留存、维权无门”的困境。

多方发力，构建立体防护网

针对私域直播围猎老年人的各种乱象，多位受访者表示，治理这一乱象需从强化监管、完善法规和加强社会关怀等多方面发力，凝聚社会共识，构建一张疏而不漏的立体防护网，切实守好老年人的“养老钱”。

省消保委建议，加大老年消费直播“双审核”力度，不仅要对私域直播间的商家资质进行审核，还要对涉及直播健康、养生等内容的主播进行相关专业资质背景的审核，杜绝“伪专家”误导老年人。针对一些涉嫌违法运营的直播间，平台可以对这些直播链接采取屏蔽或者风险提示等措施。

私域因其隐蔽性给监管带来挑战，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律师蓝天彬认为，作为提供直播工具和交易渠道的平台方，应根据《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规定建立健全平台内违法行为处置制度。采取处置措施的种类和幅度，应当与有关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社会危害程度等相当。而直播电商平台经营者不采取有效措施防范和处置有关虚假商业宣传行为的，或者不建立健全平台内违法行为处置制度的，可以由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责令限期改正。

值得注意的是，在私域直播场景中，主播对药品、保健食品、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和医疗器械（简称“三品一械”）产品的宣传推荐尚未被纳入有效监管，导致虚假宣传、违规广告代言等问题频发。

“根据现行法律法规，‘三品一械’的广告必须经过审查，未经审查不得发布，且任何改动都需重新申请。”陈音江建议，在监管办法中进一步明确“三品一械”直播带货从业者的责任与义务，特别是要清晰界定虚假宣传和虚假广告的认定标准，为经营者划定合规底线，也为基层监管提供明确的执法依据。此外，他还呼吁有关部门建立健全举报机制和信用评价体系，鼓励公众参与监督，通过社会共治的方式，让违法违规行为无处藏身，推动行业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