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爱凌在比赛中总是会和母亲谷燕进行交流,调整比赛中的一些细节。
利维尼奥雪上公园,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场地技巧决赛,谷爱凌在第一轮又失误了,等待成绩的过程,这位22岁的姑娘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看到30.00分的成绩之后,谷爱凌走回场边和母亲谷燕交流了一阵。
这是谷爱凌在今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的三项比赛中被拍到最常见的画面之一。从自由式滑雪女子坡面障碍技巧到女子大跳台,再到最后的女子U型场地技巧,谷爱凌在预赛和决赛中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失误,但最终,她都顶住压力,做出了她所说的“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就这样,谷爱凌成为自由式滑雪历史上,唯一连续两届冬奥会都能获得三项奖牌的运动员。从北京的两金一银到米兰的一金两银,6枚沉甸甸的奖牌不仅让谷爱凌追平王濛6枚奖牌的纪录,并列成为中国冬奥奖牌数最多的运动员,更让她成为自由式滑雪历史上获得奥运奖牌最多的女运动员。
一连串耀眼的纪录背后,谷爱凌为奥运赛场带来更宝贵的财富是她作为新一代女性运动员所展现的坚定、果敢、自信和沉稳。
而这个在媒体的描绘中成长于“母系家庭”的女孩,如今正站在自己领域的顶峰,用周身散发出的女性力量,影响和改变着更多人。
谷爱凌在场边和母亲谷燕拥抱的画面,在三项比赛中都被现场的摄影记者记录了下来。
赛场上和护栏外的“两个谷爱凌”
赛场边的护栏外,62岁的谷燕就站在能够接近到谷爱凌最近的地方。今年的米兰冬奥会,她从4年前的“团队管理人员”变成了中国自由式滑雪队教练员,主要负责谷爱凌所参加的全部三个项目的指导工作。
事实上,谷燕逐渐转变了自己在团队中的身份,但没有改变的是,她终究是谷爱凌的母亲。谷燕自己说,比赛时,她比女儿还紧张,“血压随时都会升高”。
来到米兰冬奥会的第一项比赛,资格赛的第一滑谷爱凌就失误了,谷燕第一时间上前拥抱并且安慰了女儿。等谷爱凌重新上到出发台等待第二次滑时,两人又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视频通话。赛后,谷爱凌向记者描述了那段通话的内容,“她主要是提醒我补充点能量,让我喝点含咖啡因的饮料,让自己尽快’醒一醒’,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比赛本身。”
4年前,谷燕也在北京冬奥会的场边,提醒着谷爱凌补充能量,放松心态,甚至建议她调整比赛策略。在那之后,谷爱凌出席的场合几乎都能看到谷燕的身影。于是乎,很多人把谷燕和谷爱凌的故事描述成“虎妈”的故事,但事实正好相反。
谷爱凌3岁那年,谷燕因为喜欢滑雪,去加州太浩湖的滑雪场兼职教练。她每次都带着女儿一起去,把谷爱凌送到滑雪学校,跟其他小朋友一起学。后来接受采访时,谷燕说:“我从小就喜欢玩,言传不如身教。”
谷爱凌3岁的时候,母亲谷燕就带她解除滑雪,但是当时是以玩耍为主。
刚开始学滑雪时,3岁的谷爱凌每天都穿很多层衣服,像个“肉球”老是摔跤,但她很少哭闹。后来,演员黄觉曾给谷爱凌拍肖像,顺便问谷燕教育理念,谷燕只记得两句话:一句是老师说的,千万不要纠正孩子的错别字,不打击孩子的创造力;一句是学到的理念,少表扬聪明,多表扬努力。
谷燕告诉谷爱凌,不用非要考斯坦福;出去比赛,也不用必须拿冠军。就如她自己所说,“我对谷爱凌的教育就是,第一是睡觉,第二是学习,第三是玩。”
在谷爱凌眼中,谷燕不是“虎妈”,而是“兔妈”,更是“第二个自己”。
“我妈妈在我生命中扮演着非常独特的角色,有些人可能觉得她是我的教练或者是经纪人,其实她就像是第二个我,或者说我是第二个她。我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谷爱凌在世界舞台上释放出的那种多元的女性力量正是根植于此。
起源于北欧的滑雪运动最初用于交通运输和军事活动,这项运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认为是“男性主导的运动”,谷爱凌在学习滑雪初期,就曾说过自己是“队内唯一的女孩”。但谷燕却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给了她在这项运动中尝试任何事情的底气,“她让我觉得天空没有极限,天空只是起点,从那以后就是通往太空的旅程。”
有意思的是,谷燕的教育理念其实可以追溯到更早的一代。谷爱凌的外婆冯国珍,是上世纪50年代上海交大的高材生,也是当年的校女篮主力,毕业后成为交通运输部高级工程师。外孙女出生后,冯国珍前往美国照顾她的日常生活和教育。她从小教谷爱凌说汉语、吃中餐、给她讲中国故事,每年夏天带她回北京生活一段时间,让她亲身感受中国文化。
在谷爱凌眼中,外婆和妈妈是自己最崇拜的女性,“非常自信、非常勇敢、非常有力量”。
外婆冯国珍(中)也是谷爱凌成长过程中对她产生极大影响的人。
从“擅长”到“想做”
谷爱凌3岁接触滑雪,7岁入选专业滑雪队,8岁加入美国业余自由式滑雪队联盟,9岁就在赛场上大放异彩,蝉联美国青少年锦标赛总排名第一。
但谷爱凌的生活里不只有滑雪,她还从小学习骑马,参加唱歌比赛,而且在学校的篮球比赛、长跑比赛、越野跑比赛中都拿过奖牌;11岁那年,她在旧金山湾区独立私立学校2500米越野赛中,拿到了女子团体第三名,女子12岁组第一名,14岁以下组第二名。
谷爱凌曾经生动地描述过自己小时候放学后的场景:妈妈的车里备着几套衣服,换完衣服就去踢足球,踢完球再换上裙子练习芭蕾舞,接着就去弹钢琴,还有数学课、跑步……
但在所有的兴趣爱好中,谷爱凌在滑雪上展现出了最高的天赋——13岁开始参加成人组比赛,14岁时已拿到约50个冠军头衔,15岁那年,她在世界杯意大利站斩获职业生涯首枚世界杯金牌。
只要到了滑雪赛场上,谷爱凌就渴望着胜利,而她曾在接受采访时说,这种要赢下竞争的渴望,一部分就是来自外婆冯国珍。从小到大,外婆什么时候都希望谷爱凌拿第一,不过,谷爱凌并没有因为这种长辈的期望而变得对胜利偏执,但却培养出了挑战自我极限的个性。
2022年2月8日,北京冬奥会,18岁的谷爱凌一战成名。就在大跳台最后一跳前,她在电话里告诉妈妈,自己要做左侧偏轴转体1620的高难度动作,那是一个此前极少有女性选手完成的超高难度动作。谷燕起初建议她求稳,但谷爱凌说:“我必须要跳,不然就不是我了。”
最终,谷爱凌得到了94.50分,逆转夺金。在家门口收获两金一银后,全世界都记住了这张年轻的面孔以及她在场下灿烂的微笑。
谷爱凌在赢得洛桑冬青奥的奖牌之后,和外婆分享胜利喜悦。
赢并且持续赢,在北京冬奥会之后成了谷爱凌的一个标签。但在竞技体育的赛场上,没有谁能永远站在最高领奖台,谷爱凌曾在接受采访时这样形容,“赢一次的难度可能是1,赢两次是2,但是赢第三次不是3了,赢第三次是4。”
谷爱凌想表达的是,竞技体育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而是综合了各种因素的高强度考验。
2025年12月,崇礼U型场地技巧世界杯,谷爱凌在“差点退赛”的情况下逆转夺冠,实现“崇礼三连冠”。赛后她说:“我最终选择还是要赛,因为就是敢呗。不能有怕输的心态。滑雪比赛中,犹豫是最危险的。只要选择了去比赛,我就不会再犹豫或迟疑。要么不参赛,一旦参赛就要竭尽全力。”
在所有的冬季项目中,自由式滑雪其实是一项极限运动,挑战与风险并存。
北京冬奥会前,一部关于谷爱凌的纪录片列出了她在这些年滑雪中受过的伤:2016年,谷爱凌在训练时摔断锁骨;2018年,她在一次跳台训练脚骨骨裂;2018年末,崇礼世界杯,她在训练时摔到头部,当场失忆,被诊断为脑震荡;2021年,世锦赛前夕,她遭遇右手韧带撕裂,手骨粉碎性骨折;2025年,她的锁骨再次骨折,那年8月又在训练中遇到人为事故受伤。
去年伤愈复出的首战,她在国际雪联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技巧世界杯斯图拜站资格赛中尝试新动作失败,仅列第29名,无缘决赛。在那则纪录片里,谷爱凌面对比赛失败和网暴显得有些无奈:“全世界觉得我不怕输……他们不会原谅我了。”
但她最终在谷燕和团队的帮助下,“寻找到了自己”,也寻找到了继续站上赛场的决心。在瑞士莱克斯,谷爱凌以85.13分夺得坡面障碍技巧世界杯冠军。这是她的第20个世界杯冠军,让她成为国际雪联历史第一人。
赛后,她在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篇长文,其中写到,最近这些胜利,不是关于纪录,而是“觉得自己回到了真正符合我身份、符合真实自我的状态”。也是在那段时间,她说出那句话:“以前,我觉得我是在做我擅长的事。现在,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这届冬奥会,谷爱凌展现出了果敢、自信、从容和成熟的女性力量。
敢上场和100%拿牌
在米兰冬奥会期间,谷爱凌在接受采访时曾说过这样一番话,“我觉得北京冬奥会是一场机遇,而参加米兰冬奥会则是一种荣光甚至‘优遇’。如果退役,我余生可以过得很好,但我没有。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爱这项运动,我比以前变得更强大。”
除了对滑雪的热爱,谷爱凌持续坚持在赛场上,还是因为想鼓励更多女孩站上雪道,或者是勇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要在一个曾经被称为“男性主导的运动”中做出改变,并不容易。那段“队中唯一的女孩”的滑雪经历就让谷爱凌感触良多。12岁那年,谷爱凌做了人生第一场关于女子运动的演讲。她指出男女运动员薪酬差距,呼吁“走出舒适区,用行动证明女生和男生一样强大”。17岁时,谷爱凌强调“我并不像个男孩,因为体育本属于女孩”,她试图将性别平等理念嵌入竞技语境。
谷爱凌曾经在不同场合反复说过一句话:“如果有小女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长得像她们、声音像她们’的女孩在完成高难度滑雪动作,她们会意识到,这项运动也属于我。”
谷爱凌在比赛中鼓励来自澳大利亚的对手英德拉·布朗,这位16岁的女孩将谷爱凌视为她的偶像。
这种“归属感”的传递,成为她推广女性滑雪的核心动力。
2026年2月15日,在米兰冬奥会大跳台资格赛晋级后,她在社交账号上写道:“我一直希望能代表勇敢的年轻女性,让大家看到不怕上场、不怕挑战的心态。有机会就去试一试。”
大跳台决赛后,有记者问她为什么四年没比这个项目还敢上场。她说:“我没有想奖牌或奖牌的颜色,想的是如何把动作展现出来。我没有什么压力,有机会就敢上场。”
谷爱凌强调:“最重要的是要敢上场,本来我完全没有计划参加大跳台项目,但我觉得既然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去试一下,为什么不现在让全世界看到最好的自我?无论输赢,让世界看到我敢上场,已经是我的金牌了。”
这就是谷爱凌在奥运赛场上展现出的女性力量。不是“我必须赢”,而是“我敢上场”;不是“我不能输”,而是“我挑战了极限”。
有国外记者也试图在米兰冬奥会这样的高光舞台去制造一些舆论,他们将“觉得自己是赢得两枚银牌,还是丢掉两枚金牌”的问题抛给谷爱凌,彼时,22岁的谷爱凌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果敢和智慧,“赢得奥运奖牌对每位运动员来说都是改变人生的经历。做到五次,难度是指数级增加的。每一枚奖牌对我来说都一样难,但是其他人的期待在升高。所以,‘丢掉两枚金牌’这个视角,坦白说我觉得这种想法很荒谬。我在展现最好的自己,我在做前所未有的事情,这已经足够好了。”
今年在米兰的比赛服,也是谷爱凌自己设计,而她特意将龙纹融合进了青花瓷纹之中。
谷爱凌今年带了自己新设计的一套比赛服来到米兰,和四年前的“人中之龙”不同,这一次,她将龙纹织进蓝白青花瓷纹里。有记者问起这套设计,谷爱凌笑着解释,很多国家会在奥运会上用大面积国旗元素,但她想做“更有文化感、更内敛”的设计。
18岁的谷爱凌,把龙纹绣在胸口最显眼的位置;22岁的谷爱凌,把龙纹画进青花瓷里。旁人要走近细看,才会发现龙的存在。
她说:“滑雪不是我是谁,而是我做什么。但它最能让我感到鲜活,因为它体现了我用来衡量自己的全部价值:坚韧、追求卓越、挑战人类极限,以及用自己的平台去激励他人。”
从3岁第一次踏上雪板,到22岁站上冬奥舞台和自由式滑雪的最高点;从“队内唯一的女孩”,到让无数女孩相信“这项运动可以属于我”;从“做擅长的事”,到“做想做的事”,这条通向影响全世界的路,谷爱凌走了19年。
如今,这朵在“母系家庭”里被亲情、信任和无条件的爱浇灌出来的玫瑰,在意大利的雪山上,开出了自己的样子,也绽放出了女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