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大概是这个星球上最会吃的族群。从东坡肉到开水白菜,从佛跳墙到松鼠鳜鱼,哪道菜拎出来都能写三万字论文。可到了年根底下,任凭各地美食繁多,最后压轴的、守岁的、吃得心里踏实的,还得是那一盘白胖胖的月牙饺子。
1978年春天,山东滕州的薛国故城打开一座国君墓的青铜簠(fǔ)时,簠里三角形的面食,表皮泛黄,边缘还捏着细密的褶子。
两千五百年了。面皮居然没烂,馅料居然没空。这事儿后来写进了《考古学报》。学术界的结论是:目前中国发现最早的饺子实物,春秋中晚期,距今约2500年。
而民间一直有个说法,饺子是张仲景发明的。东汉末年,这位长沙太守告老还乡,看见南阳百姓耳朵冻烂了,搭棚支锅,用羊肉、辣椒、祛寒药材包进面皮,做成“娇耳”,舍药救人。
可春秋墓里那枚饺子,比张仲景早了足足六百年。
在三国时期,魏国人张揖写了本《广雅》,里头记了一种叫“馄饨”的食物,“饼也”。那时候还没“饺子”这个名儿,月牙形的馄饨和今天的饺子长得几乎一样,只是吃法不同——连汤带水盛一碗,混着吃。
到南北朝,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写下一句分量极重的话:“今之馄饨,形如偃月,天下通食也。”偃月,就是横着的半弦月。
颜之推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过“馄饨”和“饺子”将来会分家。在他眼里,凡是面皮包馅、月牙形状、煮熟连汤吃的,都叫馄饨。
唐朝是饺子命运的分水岭。
1959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考古人员打开一座编号301的唐墓。墓主头部旁放着一只木碗,红漆描边,碗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枚饺子。同墓还出土了馄饨,个头比饺子小一圈,皮薄透馅。
这是中国考古史上第一次明确区分饺子与馄饨的实物证据。
馄饨长3厘米、宽1.9厘米,饺子长约5厘米、中宽1.5厘米。两者并排放着,谁也不挨谁。经过一千三百多年,木碗的红漆已经斑驳,饺子皮的颜色变成深褐,可形状没塌,褶子还在。
更关键的是。馄饨依然保持着连汤吃的习惯,而饺子已经独立出来,摆在碗里,显然是捞干食用。
从此,饺子和馄饨正式分家。馄饨继续走它的清汤路线,沿长江而下,在江浙叫云吞,在福建叫扁食,在广东叫抄手;饺子则北上,占领了黄河流域乃至整个华北平原,成了北方人基因里的一部分。
宋代人管饺子叫“角子”,《东京梦华录》里记汴京夜市,有“水晶角儿”“煎角子”“驼峰角子”。“角”是形状,“儿”是儿化,今天北方人念“饺”字舌尖一卷,那股亲切劲儿,就是从宋汴京的夜市里传下来的。
元代忽思慧写《饮膳正要》,宫廷食谱里列了一大串:“水晶角儿”“酥皮角儿”“撇列角儿”“时萝角儿”。这已是元大都皇宫的御膳了。一个从山东春秋墓里爬出来的平民面食,几经流转,居然坐进了忽必烈的膳房。
明代宫里叫“水点心”“扁食”。万历年间《宛署杂记》写得清楚:“岁时元旦拜年……作匾食。”刘若愚《酌中志》更细:正月初一五更起,“饮椒柏酒,吃水点心,即扁食也。或暗包银钱一二于内,得之者以卜一年之吉。”
清朝人管饺子叫“煮饽饽”。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里那句话,后世不知被引了多少遍:“无论贫富贵贱,皆以白面作角而食之,谓之煮饽饽。举国皆然,无不同也。”
而真正把饺子推上春节C位的,是明代人发明的“更岁交子”理论。
按中国传统计时,子时是一天的开始,也是新旧年份的分界。除夕夜十一点到正月初一凌晨一点,恰恰是“交子时”。饺子,谐音“交子”。于是,这枚半月形的面食被赋予了时间哲学层面的意义——它吃的不是饭,是辞旧迎新那个瞬间。
明宫旧俗,正月初一五更天吃水点心,银钱包进去,吃到的人来年交好运。到清朝,仪式感更进一步:饺子必须年三十晚上包好,守岁时不能吃,单等子时一到,下锅、开煮、捞起、入口。那一刻,新旧交替,更岁交子。
乾隆皇帝在弘德殿搞过“进煮饽饽仪式”,早膳前先上一盘饺子,四个,其中一个包着通宝。御膳房的人得想办法让皇帝一筷子就夹中那个,讨“终岁大吉”的口彩。
民间更不用说。光绪年间富察敦崇写北京,正月初一到初五“破五”,旧例食水饺子五日。巨室也好,闾阎也罢,没有不吃的,“待客亦如之”。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送灶,到大年三十接神,再到正月初五捏破五,正月十五元宵节还得煮一锅——北方人把所有节日都过成饺子节,根源就在这儿。
饺子把中国人过年最看重的两样东西——阖家和财富——同时包进了一张皮里。
包饺子是个集体活。剁馅、和面、擀皮、捏边,一个人干太累,全家人上手就成了乐事。老太太调馅,儿媳妇擀皮,小孙子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趴在盖帘上,谁也不嫌弃。电视开着,话聊着,面扑撒了一桌,韭菜汁沾在围裙上。这是真正的团圆。
饺子形似元宝,煮熟后浮在锅里,白花花一片。老百姓管这叫“元宝滚进来”。饺子煮破了不能说“破”,得说“挣”了——挣钱的挣。包硬币的习俗更是直白,谁吃到谁这一年有钱。
中国饮食里的吉祥话多如牛毛,可像饺子这样把“形”和“意”结合得天衣无缝的,少之又少。你不必解释为什么鱼代表“有余”,因为它确实年年有余;可你一眼就能看出饺子像元宝,它确实就是那个形状。元宝早就不流通了,可饺子还在包,还在煮,还在大年初一的早晨被咬开,咯嘣一声,硬币硌了牙,全家人拍手笑。
这种意象的传递,不需要任何文化阐释。三岁小孩也能懂:吃到钱,就是好运气。
饺子站C位,站的是这两千五百年里积攒下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