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象棋是老公手把手教的。后来他说这是“人生最失败的一次科普”。
那时老公下海在厦门,春节值班,我去陪他。
我们住在海边的一栋写字楼里。
节前,栖息在里边的候鸟们各自回家。我们两个人在楼道里走来走去,却怎样都折腾不出热烈的气氛来。
老公灵光一闪,说要教我下象棋。我不想学,因为我琢磨自己会写“本报讯”,但玩这玩意,绝对不是一个高级工程师的对手。输棋事小,失节事大,不能让他笑话文科生的水平。但老公兴致极高,说了一堆甜言蜜语。看到年三十还给我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时装,拒绝显得不厚道。于是答应学一下试试。
我是一个急脾气。刚弄明白马走日字象走田,车拉直线炮翻山,就要和老公捉对厮杀。棋走得毫无章法却霸道之极,想吃谁就非吃不可。老公为了调动我的学习积极性,屡屡棋盘上只剩一个老将,还连连说:“厉害厉害,进步很快。”
我感叹着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这小小的棋盘里竟然埋伏着如此大的快乐。
拳头大的棋子,沉甸甸犹如老虎的大爪子,扑上去“咣”的按住一个棋子一口吞掉,实在是威风之极爽快之极。那感觉就像饿虎扑羊,不,吃羊有点残忍,转念变成勇猛的警察扑向罪恶累累的杀人犯,立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棋子“咣咣”敲得像在楼里打枪放炮。
老公说:“一个棋子而已,至于夸张成这样吗?我哼哼的笑着:“小样,你懂什么。”
我用的是形象思维,讲究气势。一上场就调兵遣将,将人马排在界河上,像古代的战场:“乌呀呀”铁甲闪亮,“呼啦啦”旌旗猎猎,自己还在场外呐喊壮威:“大风!大风!”
老公用的是逻辑思维,讲究谋略。他沉默不语,凝眉沉思。一会弄出个错杆车、一会弄出个连环马。但在我的眼里,这些都是阴谋家、骗子的嘴脸和勾当,绝不是正经东西。
本来是讨论棋局,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人身攻击。惹得我怒火中烧,掀翻棋盘,开始跟老公打冷战。冷战一段时间,老公首先就憋不住了。
经过苦思冥想,我整出一套独门绝活——逃跑!发现他想吃哪个棋子,立刻就拖着那个棋子四处逃窜。所以我们的对弈就极其怪异。将相车马严阵以待,棋盘上却永远只有一匹马或者一个车在四处奔跑。而且我可以不断地、反复的悔棋。
每次从老公手里抠出一个棋子甚或一个卒子放回盘上,我都会抑制不住“咯咯咯”地仰天大笑半天,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刑场上高喊着“刀下留人”飞马而来的大救星。
有一次,他连吃两个卒子,我觉得为卒子翻脸太没风度,心里却忿忿难平,就气昂昂地让车马炮排着队悲壮地走过去,一个挨一个让他吃。等老公发觉不对劲,我已愤怒得不可收拾,拉着拚命的架势大喊:“吃吧吃吧,尽情吃吧。民不畏死,乃何以死惧之。”
又是一场很冷的冷战。不说话、不做饭,不给一个好脸色。直到老公把我请到棋盘前连吃带糟塌,接连大赢到我自己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如今老公一见我拿棋就喊头疼,作出万般的悲苦模样。但这不会唤起我丝毫的同情心,反倒气壮山河地开导他:“一个杀手,就应该慷慨赴死,像人家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能死在我的手下是你的光荣。”
老公大叫着:“天呐,我为什么要教你下棋?鬼迷心窍呀。”我说:“哈哈,一切都晚了。问题在于不管好歹我学会了。”
少罗嗦,给我坐下。当头炮……
文/袁秋乡
高级记者, 散文作家,公益阅读推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