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奥会赛场上,一块奖牌的归属,有时候能吵得比比赛本身还热闹。
2026年2月8日凌晨,在意大利利维尼奥的滑雪公园,就发生了这样一幕。 米兰冬奥会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决赛结束,中国选手苏翊鸣得到168.50分,拿到一枚铜牌。 金牌和银牌,被两位日本选手木村葵来和木俣椋真包揽。
比赛一结束,国内的社交平台就炸开了锅。 无数看直播的观众把矛头指向了裁判席,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裁判席上的一位日本籍裁判。 大家的问题很直接:为什么有日本选手比赛,场上还能有日本裁判? 他给日本选手打高分,给苏翊鸣打低分,这比赛还能公平吗?
“太恶心了,为什么不能国家选手和裁判做避嫌呢? ”
“我咋记得奥运跳水时,我们中国裁判都主动回避? 这不妥妥双标吗? ”
“那个日本选手第一跳凭啥89分? 那个日本裁判给小苏打的就是最低分! ”
一时间,质疑声铺天盖地。 这场比赛的结果,仿佛不再是运动员技术的比拼,而成了一场关于“裁判是否偏袒”的罗生门。
我们把时间拉回到比赛现场。 这场决赛汇聚了全球最强的12名单板滑手,其中有8个人都能轻松完成1980度的高难度转体动作,竞争异常残酷。 苏翊鸣是上一届北京冬奥会的冠军,这次以卫冕冠军的身份出战,压力不小。
预赛中,苏翊鸣第一跳出现失误,凭借后两跳稳定发挥,以第四名的身份惊险晋级。 当时排在第一的,是日本选手荻原大翔,他前两跳的分数都超过了苏翊鸣任何一跳的最高分。 形势从一开始就很严峻。
决赛的第一跳,苏翊鸣顶住压力,完成了一套高质量动作,拿到了88.25分。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场,排在了第二位。 但转折发生在第二跳。 苏翊鸣在落地时双手明显触到了雪面,这是一个明确的扣分项。 裁判只给出了73.75分。 关键的第三跳,或许是太想追回分数,苏翊鸣的落地再次出现瑕疵,又一次触雪,得到80.25分。
根据单板滑雪大跳台的规则,取选手三轮中最好的两跳成绩相加为总分。 苏翊鸣的有效成绩是第一跳的88.25分和第三跳的80.25分,总和168.50分。 这意味着他第二跳的失误,让他损失了至少十几分的空间。
而他的主要对手,日本选手木村葵来,则表现得异常稳定。 他的出场顺序就在苏翊鸣前面一位。 第一跳,89.00分;第二跳,85.25分;关键的第三跳,他顶住压力,完美发挥,拿到了全场单跳最高的90.50分。 他的有效成绩是89.00分和90.50分,总分179.50分,领先苏翊鸣11分,稳稳拿下金牌。 另一名日本选手木俣椋真以171.50分获得银牌。
单从比赛过程和最终分差来看,苏翊鸣的两次落地失误,是导致他与金牌拉开距离的直接原因。 但观众的怒火,并非空穴来风,它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制度问题:裁判的构成。
根据国际滑雪联合会(FIS)的规则,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比赛的裁判组通常由6人组成。 打分时,去掉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取中间四个分数的平均值作为该轮得分。 规则要求裁判的国籍应尽可能分散,以避免单一文化审美主导打分,但规则并没有明文禁止参赛选手所属国家的裁判执法。
也就是说,在日本队有多名选手进入决赛的情况下,裁判组里出现一位日本籍裁判,从规则上讲,是被允许的,并非“闻所未闻”的操作。 这与跳水、体操等一些严格执行“国籍回避”原则的项目,确实存在差异。
在跳水比赛中,如果一名中国选手上场,那么裁判组中的所有中国籍裁判都必须离席回避,由其他国籍的裁判打分。 这种做法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印象分”和“同情分”,被公认为保障公平的标杆。 因此,当观众用跳水的标准来看待单板滑雪时,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质疑,就变得完全可以理解。
那位处于风口浪尖的日本裁判到底是怎么打分的呢? 从技术层面分析,在苏翊鸣出现落地触雪的第二跳和第三跳中,任何遵循规则的裁判都必然会扣除相应的分数。 触雪意味着动作没有干净利落地完成,根据FIS的评分标准,这会根据触雪的严重程度,扣除1到9分不等。 苏翊鸣第二跳仅得73.75分,根本原因在于动作完成质量,而非某个裁判的个人倾向。
在苏翊鸣得分最高的第一跳(88.25分)中,那位日本裁判给出的分数,恰恰是所有6位裁判中最低的极端分。 根据“去高低分”的规则,这个最低分在计算平均值时已经被自动剔除,并未对苏翊鸣的最终得分产生实际影响。 相反,他给日本选手木村葵来打出的高分,因为不是极端分,被保留在了有效计算区间内。
这成了观众情绪爆发的核心燃点:你给我们的选手打能被去掉的最低分,给你的选手打能计入的有效高分,这难道不是“夹带私货”吗? 从情感上,这很难接受。 但从冰冷的规则和统计角度看,被去掉的分数不影响结果,而计入的有效分,则需要与其他三位或四位裁判的打分趋向一致,才能拉高平均分。 一位裁判,很难完全操纵结果。
争议声中,当事人苏翊鸣的态度,反而成了一股清流。 比赛结束后,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对判罚的不满。 面对媒体的镜头,他非常平静和坦诚地说:“我觉得今天的判罚是完全公平的。 ”他把所有原因都归结于自己:“今天的状态没有达到最好,第三跳有些遗憾,但这就是比赛。 ”
他不仅这么说,也这么做了。 在等待分数的区域,苏翊鸣主动走向包揽金银牌的两位日本选手木村葵来和木俣椋真,三人笑着拥抱,并举起手机一起自拍。 那个瞬间,运动员之间的尊重与友谊,超越了国籍与奖牌的颜色。 苏翊鸣还展示了他的铜牌,笑着说:“终于把金银铜三种颜色的奥运奖牌都凑齐了。 ”
这位年轻人,在四年前横空出世夺得金牌,如今带着卫冕冠军的光环和压力重返赛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竞技体育的胜负,最终取决于自己在那一刻的表现。 从北京到米兰,对手的整体水平已不可同日而语。 四年前,他能用1800转体征服世界;四年后,1980转体几乎成了决赛入场券。 任何细微的失误,都会被放大,都可能与金牌失之交臂。
苏翊鸣的这枚铜牌,是中国体育代表团在米兰冬奥会上获得的第一枚奖牌。 它或许不如金牌那样闪耀,但它的分量同样沉重。 它承载着一位年轻冠军卫冕失利的遗憾,也见证了他面对争议时的成熟与风度。 当网络上的争论如火如荼时,赛场内的运动员已经握手言和,准备投入下一场比赛。
单板滑雪是一项极具观赏性也充满主观判断的运动。 它的评分标准融合了难度、高度、创意和完成度。 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审美偏好,确实可能对“风格”的判断产生微妙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FIS一直在努力扩大裁判的国际多样性,并引入更多技术手段来辅助判罚,比如用高速摄像机和角度测量工具来精确评估高度和转体度数,以减少纯主观的误差。
本次事件引发的巨大舆论浪潮,将单板滑雪乃至所有打分项目的裁判回避制度问题,再次推到了国际奥委会和各个单项体育联合会的面前。 它暴露了规则与公众期待之间的鸿沟。 观众要求的是如同跳水比赛那样绝对的、形式上的隔离公平,而现行规则提供的是基于数学计算和同行制衡的程序公平。
在米兰的风雪中,苏翊鸣完成了他的第三次跳跃。 奖牌的颜色改变了,但他对待这项运动的态度和对待对手的尊重,没有改变。 赛场内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而关于如何让比赛在规则和人心上都更公平的讨论,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