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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检查已经做完,事情并没有结束
——一位 78 岁男性反复腹痛的门诊经历
那天的门诊,并没有什么特别。
78 岁的男性患者,在家属陪同下走进诊室,推着助行车,身体略微前倾。刚坐下,他就开始讲腹痛的事——右下腹,反复出现,已经持续了几个星期。说话时语速偏快,一边讲,一边反复确认我们有没有看过他之前做的检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这样的开场,在老年医学门诊并不陌生。
病历里放着他过去一年的检查记录。腹部 CT、肠镜、多次实验室检查,还有不久前刚做过的腹部超声。结果都很一致,没有明确的腹腔器质性病变,也没有支持急腹症或恶性疾病的证据。从影像和检验结果上看,这是一套相当“完整”的评估。
按常规路径,这样的结果往往意味着一件事:
需要被排除的情况已经排除了。
但他显然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问诊过程中,他不断回到同一个问题上:
会不会是哪里漏掉了?
是不是再查一次更保险?
检查已经做完,解释也已经给过,但这些并没有真正让他安心。他仍然反复就医,反复描述疼痛,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够把这件事“定下来”的答案。
作为进修医生,那一刻的感受很真实,也有些卡住。
继续加做检查,获益有限,风险却并不抽象;
可如果只是重复“检查没有问题”,这次门诊似乎也无法真正结束。
这并不是知识上的不足,而是路径走到了尽头。
熟悉的“发现问题—定位器官—确认诊断—处理疾病”的逻辑,在这里已经用尽。
而他真正关心的,似乎也并不只是疼痛本身。反复出现的问题,更像是在追问:“我现在到底算不算安全?我应该以什么状态继续生活?”
门诊的重心,开始慢慢发生变化。
讨论不再只围绕腹痛可能对应的疾病,而是转向疼痛对他生活的影响,他最担心的后果,以及这些感受如何在多病共存的背景下被不断放大。他本身合并多种慢性疾病,对身体变化非常敏感;最近活动能力下降,也让他更容易把不适理解为“身体正在出问题”。
他也清楚自己存在焦虑和抑郁问题,一直在精神心理科随诊并规律服药,但情绪并不容易控制。疼痛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定位的症状,而更像是承载焦虑和不确定感的出口。
这一步,并不是加检查,而是重新理解问题的性质。
问诊继续进行时,一个看似细小却关键的因素逐渐显现出来:他存在明显的听力障碍。
在以口头交流为主的问诊中,他多次误解医生的解释,回答节奏偏慢,部分问题出现答非所问。家属在一旁频繁插入补充信息,试图帮忙解释,却夹杂着个人判断,让信息变得更加零散,情绪也随之被推高。
沟通并没有真正发生。
医生调整了交流方式。不再只依赖口头解释,而是将关键信息逐条写下来,一句一句确认他是否理解。
变化几乎是立刻发生的。他的理解明显改善,回答开始与问题对应,语速慢了下来,情绪波动也随之减少。他能够复述医生的解释,并明确表达感谢,表示这种方式让他“终于听明白了”。家属的插话减少了,讨论重新回到了患者本人。
在随后关于是否可以在评估风险的前提下逐步减少部分药物的讨论中,他的情绪相对放松,态度也更加积极,能够参与决策,而不再只是反复确认要不要再查一次。
这次门诊,并没有引入新的检查。
相反,一个重要的判断被反复解释并逐渐被他接受:
在现阶段,继续进行侵入性或重复检查,并不符合他的整体利益。已有检查已经覆盖了他最担心的风险范围,而进一步检查带来的负担,可能会超过潜在获益。
当这一逻辑被耐心地讲清楚,他开始从“还要不要查”,转向“接下来该怎么生活、怎么观察”。
作为进修医生,这次经历留下的印象很深。
我并没有学到一个新的腹痛诊断,也没有掌握新的检查手段。真正学到的,是当检查已经“做完”,医疗并没有结束;在合适的沟通方式下,很多被放大的症状和担忧,才有机会慢慢回到可承受的范围。
在其他专科路径中,这样的患者很可能被反复转诊;
而在老年医学中,他被接住了。这并不是一个罕见的病例,也谈不上复杂的技术操作。它每天都在发生。
也正因为如此,它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老年医学在真实世界中的位置——当疾病线索已经被穷尽,老年医学仍然能够继续工作。
对我来说,这次门诊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起点。它是这个协和进修故事的开始,也是我真正认识老年医学之美的起点。
本期编辑:彭昭
本期审校:康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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