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为什么不能换药？”

晚上9点多，杭州某医院急诊室里。年轻男人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纱布，质问着预诊台的护士。

“急诊优先保障急危重症患者，换药属于普通诊疗，建议您明天去门诊。”护士耐着性子解释。

“白天上班那么忙，到这个点才下班。为了换药难道要让我请假吗？”男子继续问。

这样的僵持，正是当下很多夜晚急诊室的缩影——一边是打工人的“没有时间”，一边是医院的“资源底线”，双方在“急诊能不能换药”这个议题上激烈碰撞。

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该如何破局？

打工人的难

白天上班，晚上看病

“不是不想白天看病，是真的没时间。”42岁的二宝妈妈张清（化名）脸上过敏，右眼红肿，没有请假依然坚持在岗位上。她无奈地摇摇头，“这就是中年人的辛酸。”

每天早上像打仗一样将孩子们送去上学，再奔往公司打卡，晚上还要时不时地加班。“不敢生病。但是高强度的工作和生活，身体频频发出警报。”张清说，前不久体检出了甲状腺结节，血压也是忽高忽低，一直没时间去做个深度复查。“这个年纪的尴尬就在于，是家庭的主心骨，也是职场中的边缘人。”

选择晚上就医，实属无奈。张清说，“日常门诊赶不上，只能晚上挂急诊，很多病还不给看，只能一拖再拖。”

20多岁的陈宝（化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考勤严格，请假需要层层审批。“上次请假割痣，全勤奖没了不说，还被领导约谈‘工作态度’。”割痣虽是微创，还是有创口和疤痕，需要天天换药。他因为没时间已经两天没换药了，又不敢请假只能挂夜间急诊，软硬兼施地想让医生给他换药，但以失败告终。看着时针接近晚上10点，他无奈地在手机上定下闹钟，决定第二天起大早来医院门诊换药。

夜晚的急诊里，的确有不少青壮年的面孔，提出了五花八门的要求。“换药的、开药的、开化验单的，应有尽有。”浙江省某三甲医院急诊科主任说，“患者不会考虑那么多，只知道身体不舒服，医院24小时开门就该接诊。”她还遇到过附近有居民晚饭后散步，“顺便”到急诊要求开药的。“这些问题都能白天解决，却都扎堆到了晚上急诊。有人理解，有人投诉。”对此，她也很无奈，常常陷入“拒绝被投诉，接诊则透支”的两难。

急诊室的急

为生命开道，不能挤占

这场博弈的核心，在于对“急诊”二字的认知分歧。在患者视角里，“疼得受不了”“再不处理就影响工作”就是“急”；而在医学标准中，“急”有着明确的专业界定。

“如果我正在给你换药，突然送来一个心脏骤停的病人，你希望我先救谁？”杭州某三甲医院急诊医学科主任曾经将这个问题抛给患者，对方的沉默就是回答。“我们可以理解大家的需求和心情，但急诊的核心原则是‘救命救急’！”他明确指出，“生命危险程度决定着优先顺序。”急诊的每一盏灯、每一张床、每一位医生，都是为“救命”而生。“急诊的医护每天都处在‘备战’状态，随时应对突发事件。这样的配置，本身就紧缺，更不能被轻易挪用。”

所以，急诊科里有预检分诊，标准并非“先来后到”，而是“生命优先级”。2018年《急诊预检分诊专家共识》确立了四级分级标准：Ⅰ级（急危）、Ⅱ级（急重）、Ⅲ级（急症）、Ⅳ级（非急症）。部分医疗机构采用五级分类法，增加急危重症细分。急危意味着患者的病情随时危及生命，需要立即抢救；急重代表病情迅速恶化，需要在10分钟内接诊并处理；急症表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存在潜在威胁，需在半小时内安排就诊；非急症则是生命体征平稳，存在轻微症状，通常在一小时内接诊。“在浙江，大部分医院都会细化成五级，就算是最后一级，通常在4小时之内也都能看上病了。部分发达国家，看急诊除了高昂的费用外，还需要漫长的等待。相比之下，我们国家的就医环境优越太多了。”该急诊医学科主任说。

急诊的“忙”，不在于时刻手脚不停，而在于时刻神经紧绷。该急诊医学科主任总能在急诊中听到“等待时间长”“医生不讲人情”这样的抱怨声，他强调，“这是用制度守护公平。”就像消防通道不能停车，急诊资源也容不得“插队”，每处理一例非紧急患者，可能就意味着真正危急的患者需要多等待几分钟。“一旦开了非急症情况下‘换药’的先例，明天就会有人来急诊开感冒药，后天可能就会有人带孩子来急诊贴创可贴，最终堵死的，是真正需要救命的人的生路。”

这事怎么破

多方协同，寻找平衡点

骂医生“冷漠”、怪患者“自私”，都解决不了问题。真正该思考的是：如何让打工人的“小需求”有处安放？

早在2015年，我国就全面推进分级诊疗制度，明确“小病在社区，大病到医院”。

2023年，在《基层卫生健康便民惠民服务举措》中提出延长城市社区门诊服务时间，要求在无急诊服务且诊疗量较大的城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实行工作日门诊延时服务1至3小时，或酌情在节假日、周六周日等增加门诊服务时间，方便社区居民尤其是上班、上学等人群在家门口就近获得基本医疗、慢病配药、家医签约、健康咨询等服务。浙江省内各地基层医疗机构根据自身情况纷纷开出夜门诊。

换药等基础护理可以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完成。然而现实仍有差距。杭州某个街道社区卫生中心相关工作人员介绍，中心内有专门的换药室，但是只在工作时间开放。即使有夜门诊，也只是全科医生坐诊，缺乏专业的外科能力。“所以说，如果是非常简单的换药，我们的全科医生是可以处理的，但是如果涉及一定专业性，我们还是会建议患者去附近的大医院。”

为了给患者提供更贴心便捷的服务，浙江多家医院开设夜门诊，延长了部分专科门诊时间，让不同需求的患者都能找到合适的就诊渠道。

“一般来说，急诊不换药。但是也不是一刀切。如果伤口出现红肿、疼痛难忍、流脓，甚至裂开出血，这些都在急诊范畴内，急诊是愿意接受并处理的。”某三甲医院急诊科负责人表示。

此外，如今很多医院都有“互联网+护理”服务，比如浙江的“浙里护理”，线上预约，护士就能带着换药包提供上门服务，省去了排队时间。（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