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国围棋传奇人物的离世,揭开了三个子女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有人远渡重洋改籍日本,有人默默守护家族事业,还有人享受着平凡却温暖的生活。
一、父亲的最后一个电话
2026年1月14日深夜,北京一家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监护仪上的曲线逐渐拉平。74岁的“棋圣”聂卫平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在生命最后的清醒时刻,他分别给三个子女打了电话。
给长子孔令文的越洋电话中,他说:“你的棋,下得比我有勇气。”
给次子聂云青的叮嘱很简单:“该成家了。”
而给小女儿聂云菲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快乐。”
三个子女,三段不同的婚姻,三种迥异的人生轨迹。这位在棋盘上能推演百步之外的大师,是否早就预见了子女们各自要走的路?
二、东京的棋室:当“聂云骢”变成“孔令文”
东京日本棋院三楼的一间对局室里,44岁的孔令文七段正与一位年轻棋手复盘。窗外是东京繁华的夜景,室内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您当年为什么选择入籍日本?”年轻棋手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孔令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落下一枚黑子:“你知道吗,我10岁那年到日本时,连‘こんにちは’(你好)都说不利索。”
时间倒回1991年。北京飞往东京的航班上,10岁的聂云骢紧握母亲孔祥明的手。他的小行李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一副用了多年的围棋。父亲聂卫平没有来送行——他的新婚妻子王静刚被确诊怀孕。
初到东京的日子艰难得超乎想象。母子俩挤在池袋一处不足15平米的公寓里,冬天的东京冷得刺骨,暖气时好时坏。孔祥明白天在语言学校拼命学日语,晚上辗转于各个围棋教室教棋。有时深夜回家,她会在儿子床头放一颗从国内带来的大白兔奶糖——那是小云骢唯一熟悉的甜味。
“学校里没人跟我玩。”孔令文回忆道,“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我连基本的对话都不会。体育课分组时,我总是最后被选中的那个。”
转折发生在1997年春天的那个下午。16岁的聂云骢从区役所走出来,手里拿着崭新的住民票,姓氏一栏已经由“聂”改为“孔”。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前一天递出了改姓申请。
“改姓不是恨父亲,”孔令文摩挲着一枚棋子,“而是看着母亲每天打三份工,头发白得越来越快。我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男人永远站在她这边。”
更大的抉择还在后面。1998年,孔令文以17岁的“高龄”参加日本棋院定段赛。在最后一轮获胜后,他的指导老师小林觉却给他泼了冷水:“你很优秀,但日本棋院的很多比赛,只对日本籍棋手开放。”
那个夜晚,孔令文在东京湾边坐了整整一夜。海水拍打着堤岸,像极了他7岁时在青岛海边听到的声音。可他知道,回不去了——不是不想,而是他的围棋生涯、他的朋友圈、他熟悉的一切都在日本。
“入籍那天,我在区役所看到一面日本国旗。”孔令文说,“很奇怪,我没有激动,也没有悲伤。就像下一盘棋,到了必须落子的时刻,你就得落子。”
三、北京棋院:藏在父亲光环下的“普通人”
就在孔令文在东京为职业段位拼搏时,北京聂卫平围棋道场里,一个清瘦的少年正默默擦拭着棋盘。他是聂云青,聂卫平与第二任妻子王静的儿子,1991年出生。
与哥哥不同,聂云青的围棋天赋平平。10岁时,父亲曾想教他下棋,但三局过后,聂卫平摇摇头:“这孩子心思不在棋盘上。”
这反而让聂云青松了口气。他见过父亲在棋盘前一动不动的样子,见过媒体长枪短炮的围堵,见过那些“棋圣之子必须如何如何”的期待。他悄悄对自己说:我要过不一样的人生。
大学毕业后,聂云青选择回到父亲的围棋机构工作。不是做职业棋手,而是负责后勤和管理。同事们都觉得奇怪:“你是聂老师的儿子,怎么不做围棋培训?”
“我不够格。”聂云青总是这样笑着回答。
事实上,他的工作琐碎而重要:安排课程表、维护棋盘棋子、接待家长、处理投诉。有次一个家长因为孩子输棋而大发脾气,指着聂云青说:“你们这是什么破道场?我要是聂卫平的儿子,早就……”
“我就是聂卫平的儿子。”聂云青平静地说。对方愣在原地,气氛突然尴尬。
最让聂云青头疼的是家庭聚会。每次春节或父亲生日,亲戚们总会围着问他:“云青啊,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你都三十多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聂卫平更是直接。2025年中秋家宴上,老爷子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哥都会打酱油了。”聂云青只能埋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但聂云青有自己的节奏。他在道场附近养了一只橘猫,每天下班后会去喂流浪猫。他还悄悄报名了厨艺班,每周三晚上去学做菜。“总得会点什么,”他说,“万一哪天父亲想尝尝我的手艺呢?”
没人知道,聂云青的抽屉里珍藏着三样东西:一张1999年父亲夺得“棋圣”头衔时的老照片,一枚哥哥从日本寄来的扇子,还有一张妹妹小学时画的“全家福”——画上有五个人:爸爸、三个孩子,还有三个妈妈各自站在远处。
“这就是我们家的真实写照。”聂云青苦笑道。
四、大学宿舍里的“棋圣之女”
上海某大学女生宿舍里,21岁的聂云菲正在和室友视频聊天。屏幕那头,母亲兰莉娅正在展示父亲的最新动态——聂卫平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
“菲菲,你爸今天又偷偷下棋了!”兰莉娅又好气又好笑。
聂云菲对着屏幕喊道:“爸!医生说了不能久坐!”
这是聂家最年轻一代的日常。2004年出生的聂云菲,是聂卫平50岁时得到的小女儿。她的成长轨迹与两个哥哥截然不同——没有家庭破裂的阴影,没有跨国搬迁的动荡,有的是一对中年得女的父母满满的爱。
但这种爱有时也让她烦恼。高考填志愿时,聂云菲想报心理学,聂卫平却希望她学围棋专业。“咱们家总得有人继承衣钵吧?”
“大哥不是已经在继承了吗?”聂云菲反驳,“他在日本教围棋,二哥在道场工作,我就不用了吧?”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聂云菲选择了上海一所大学的艺术管理专业。“至少和文化沾边。”聂卫平这样安慰自己。
大学生活让聂云菲有了新的视角。有次课堂讨论到“名人后代压力”时,同学们纷纷看向她。聂云菲站起来说:“我父亲是聂卫平,但我首先是我自己。”
她确实在践行这句话。不参加围棋社,不主动提及家庭,甚至在社交媒体的个人信息栏里,只写“艺术管理专业学生”。只有细心的朋友会发现,她的手机壳背面嵌着一枚云子围棋——那是10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
2025年3月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聂云菲。那天她正在上课,突然接到母亲电话:“你爸脑梗昏迷,速回北京。”
医院里,71岁的聂卫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这个曾在棋盘前指挥若定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片落叶。聂云菲握着父亲的手,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时说的话:“菲菲,棋子落下就不能反悔,人生也是这样。”
“可是爸爸,”她当时天真地问,“如果下错了怎么办?”
“那就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下对。”
聂卫平昏迷12天后奇迹般苏醒。康复期间,聂云菲每天下课就回北京,清晨再赶最早的高铁回上海上课。她学会了帮父亲做康复训练,学会了调配营养餐,甚至学会了看CT片子。
“我以前总觉得,做聂卫平的女儿意味着很多外在的东西,”她说,“但那段时间我明白了,我就是他女儿,这不需要任何证明。”
五、三颗棋子的三条路
聂卫平的离世让三个子女重新聚首。追悼会上,孔令文一身黑色西装,用中文和日文分别致辞;聂云青默默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聂云菲捧着父亲的遗像,眼泪无声滑落。
遗产分配出乎意料的简单:聂卫平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了围棋事业,三个子女各得一部分,差距不大。最珍贵的是他收藏的棋谱和笔记,被平均分成三份。
“父亲知道我们走的路不同。”孔令文在整理遗物时说,“他给我的都是早期中日擂台赛的资料——那是我出生前后的时代。给云青的是围棋教学材料,给菲菲的是艺术类书籍。”
三兄妹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从未公开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令文选择了最艰难的路,但也是最像棋手的路——在陌生棋盘上开辟新天地。云青选择了最安稳的路,像中盘那些看似平淡实则关键的‘本手’。菲菲还年轻,她的棋盘刚刚展开。
他们都没走我期待的路,但都走出了自己的棋局。这大概就是做父亲最欣慰的事吧。”
葬礼后的家庭聚餐上,三兄妹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孔令文从日本带回清酒,聂云青做了几道家常菜,聂云菲摆好餐具。
“大哥,”聂云青突然开口,“你后悔过去日本吗?”
孔令文斟满一杯酒:“围棋里有个术语叫‘两生花’,指两片棋各自做活。我和父亲就像两生花——在不同的土壤里,各自成活。”
聂云菲举起果汁:“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啊,”孔令文笑了,“你是收官阶段的‘妙手’,出乎意料又恰到好处。”
窗外飘起雪花,像极了围棋棋盘上密密麻麻的落子。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三个不同母亲所生的孩子,在这个失去父亲的夜晚,找到了彼此之间最原始的连接——他们都曾是那个执棋男人生命中的一部分,如今他们各自执棋,续写着不同的棋局。
聂卫平书房里的那副围棋还摆在原处。黑子白子交错纵横,像极了一家人复杂而真实的人生轨迹。每颗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每步棋都有它的道理,就像每个孩子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活法。
棋局终会结束,但棋盘上的故事,会在新的对局中继续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