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五十四岁的老头穿着单衣,冻得发抖。手里抱着一只还在叫的老母鸡,在集市上插草标卖,只为换两升米煮粥。岳父胡屠户一口唾沫吐在脸上,“现世报的穷鬼”。
镜头切回两个月后。还是这个老头,疯跑跌进水塘,两手黄泥。张乡绅满脸堆笑推门进来,反手拍出五十两白银,外加一套三进三间的大宅子。胡屠户把杀猪刀一扔,跪在地上喊“老爷”,手里提着七八斤肉,腰里揣着五千钱。
这不叫喜剧,这叫恐怖片。范进没变,变的不是脑子,是阶级。那张举人榜文,不仅是荣誉证书,它是大清朝颁发的一张“合法掠夺执照”。
张乡绅送银子送房,不是做慈善,是做投资。范进中举前,全家住草棚,饿得老娘两眼昏花。中举后,不到两三个月,田产、店房、奴仆全都有了。
秘密藏在《大清会典》里。清朝规定,举人拥有“免纳钱粮、免除徭役”的特权。雍正年间明码标价:举人免税额度可达100至200亩,免役十几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范进瞬间变成了一个活的“避税港”。
当时的土地兼并逻辑非常暴力。普通自耕农要交皇粮国税,要服沉重的劳役。一旦挂靠在举人名下,这些税役全免。地主、富商争着把田产“投献”给范进,名义上田是范进的,实际上少交的税两人分账。
张乡绅送的那套三进院子,五十两银子,看着多,其实就是一张“入场券”。他看中的是范进手里那几百亩的免税额度。范进拿着这些额度“出租”给乡邻,坐地收租,躺着数钱。
这不是儒林佳话,这是利益置换。穷秀才每年教私塾顶多赚24两银子,还得看东家脸色。中了举,哪怕不当官,单靠卖免税名额,年入几百两起步。
范进疯了,是因为他算清了这笔账。几十年的穷酸气,被这一张榜文,彻底洗成了铜臭味。
胡屠户前倨后恭,那副嘴脸看着恶心,其实最真实。范进中秀才时,他是“现世宝”;中举人后,他是“文曲星”。这中间的差价,叫“特权”。
清朝法律规定:“刑不上大夫”。举人属于“士大夫”阶层预备役。见了县太爷,不用下跪,还要赐座,两人称兄道弟。
更硬核的是司法豁免权。普通百姓犯法,县令大刑伺候。举人犯法,县令无权动刑,必须先上报学政,革除功名后才能审判。这一道程序,就是护身符。
《九品芝麻官》里的方唐镜,就是举人出身。他敢在公堂上跳进跳出,指着知县鼻子骂,凭的就是这个身份。
胡屠户怕的不是范进,怕的是这层“金钟罩”。之前打范进一巴掌,是打穷鬼,没事。现在再动手,那是殴打朝廷命官储备干部,搞不好要吃官司,甚至掉脑袋。
社会地位的暴涨,直接变现为生存空间的碾压。中举前,村里谁都能踩一脚;中举后,县令亲自上门送匾额,全城名流排队送礼。
这种落差,足以让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实人精神崩溃。他那一疯,是几十年被压抑的尊严,在高压锅里瞬间炸开。他看到的不是富贵,是终于掌握了对他人的生杀大权。
范进五十四岁中举,看着惨,其实是大数据里的幸运儿。清朝260多年,统共只录取了15万举人,平均每年不到600人。
山东这种科举大省,乡试名额只有69个,参加考试的秀才却有15000人。录取率0.46%,比现在的清华北大难考几十倍。
秀才是门槛,举人是分水岭。全天下几十万童生,能考上秀才的只有2.5%。大部分人像周进一样,考到六十岁还是个童生,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而一旦中了举,哪怕像范进这样考了一辈子,只要中了,立刻“单车变摩托”。清朝规定,举人具备做官资格。考不上进士也没关系,只有进士坑满了,举人也能去捡漏,当个知县、教谕(教育局长)。
左宗棠一辈子没考上进士,也就是个举人,照样当封疆大吏,收复新疆。海瑞也是举人出身,一样青史留名。
范进后来更狠,丁忧三年后,进京会试,直接中了进士,点了山东学道(相当于省教育厅长),最后做到三品高官。
吴敬梓写《儒林外史》,自己却只是个秀才。他太懂这里面的残酷了。范进的疯,是幸存者的疯。那15000个落榜的山东秀才,还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没人送银子,没人送宅子,只有无尽的嘲笑和一张张冷漠的脸。
范进没疯,是这个吃人的制度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