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约4352字

作者：蔡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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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之为郡也，苍峰北峙，群山西迤，龙腾兽舞，云蒸霞起，造太空，自古始，双溪夹流，繇天目而来者三百里。”元代赵孟頫《吴兴赋》起首，描述湖城外围山川全景，湖城地貌自西北向东南倾斜，东西苕溪绕境穿城。民间传说晋贤郭璞筑城踏勘地形，以为山水形胜宛若水晶，在此建城方可保安然，此为“水晶宫”美名肇始，而见诸史证则句出唐代的诗咏。

湖州城东古时河漾密集，白蘋洲因南朝梁吴兴太守柳恽诗句得名，至唐代湖州刺史颜真卿筑茅亭；远在洛阳的白居易应湖州刺史杨汉公约请作《白苹洲五亭记》，宋代名士欧阳修、苏轼等也竞相吟咏。元代大学士赵孟頫在此建置别业，复名莲花庄，并自号水晶宫道人。

陆心源，字刚甫，号存斋，归安人，清末四大藏书家之一。曾任广东南韶兵备道，同治六年（1867）调高廉道，官至福建盐运使，辞官后回湖州城东月河街定居，藏书、蓄砖、玩金石、纂方志，著述等身。因朋友圈同仁如沈秉成、吴云、杨岘、俞樾等多居于苏州，他一度想迁居姑苏，后购得莲花庄北之朱氏园废址，遂安心在乡里营园颐养天年，晚号潜园老人。

朱氏园可追溯至明代。某年，笔者曾偶识《青莲居记》碑述：“吴兴城当江以南，山川穷胜隩远，群峰环绕，众壑洄沿，烟层云广，水拦涧石；横塘曲岸，小舠巨舸，凫鹬鹰子，藻绿蘋香，随处不有。独予友朱侍御君采居，更当一城最胜处。”所记文辞清丽，为湖州园史补上缺环。朱凤翔，字君采，长兴籍进士，与董其昌、安希范、李应徵等名士皆友。青莲居，又名书带草堂，据文中所述园立莲花峰推断，朱宅废址即陆氏潜园之所在。

五石草堂

旧时，潜园南临朱家漾，通常由北门出入。依次设梅花厅、刻书房、守先阁、桂花厅、竹叶厅、牡丹厅、望山楼等16处建筑，园中部理水堆山建茅亭，鸳鸯厅前立奇石五峰，又名五石草堂，其中有传世松雪故物莲花峰。守先阁辟为藏书楼，可供湖郡及外地学子参阅并安排膳宿；刻书房内曾刊刻《潜园总集》《十万卷楼丛书》《湖州丛书》等书籍。吴昌硕亦曾在陆家坐馆，由拓砖起步研习金石书法。

学人钱念劬曾转赠同事张冷僧王一品斋产湖笔一支，管刻“潜园寄客”字样，他代理湖州中学堂校长期间就借居在潜园。陆心源长房次孙女陆秀清，早年就学于浔溪女校，受到秋瑾、徐自华等新女性的启蒙，在思想上能顺应时代潮流的变革。1905年前后美国颁布排华条约，当资讯传到湖州时陆秀清奋笔疾书，以民歌体声援群众抗议美国迫害华工的游行活动，陆家花园遂成群聚活动场所。在潜园书去楼空后，嫁入高家的陆秀清一度迁此而居。

清代献书碑

潜园主体建筑在抗日战争期间大部损毁，仅遗假山池塘、莲花峰、献书碑等尚存，直到1954年由湖州市人民政府建设科划归园林部门作苗圃用地；1975年市面上流行养金鱼，园内也随之建起金鱼池。1983年有关部门对潜园进行整修，复建竹亭连廊及小篷壶茅亭。1984年元旦潜园正式开放，石库门前立双狮一对，陈从周应约题署园名，本地老辈书画家前来雅集，市民更是闻讯奔走相告，许多家庭扶老携幼来到陆家花园游玩或拍照。上海、省城的多家新闻媒体也作竞相报道。某湖州网友童年时在潜园假山前蹒跚学步，日后于省城就职引发对西湖摩崖的兴趣，成为金石勘考的志愿者。

宋人周密《吴兴园林记》曰：“莲花庄，在月河之西，四面皆水，荷花盛开时，绵云百顷，亦城中之所无。昔为莫氏产，今为赵氏。”同期，以赵氏冠名的园林，还有菊坡园、清华园、苏湾园、小隐园等等，元代传至赵孟頫在此置别业，又称学士庄。民国时期，陆氏潜园冷落，沈氏义庄兴旺，即位于朱家漾西南的“鹥亹别墅”，由湖商沈镜轩父子自营。当年戏班子名角莅湖演出，各界都会聚集在沈氏义庄设席接风，至抗战时期毁损后逐渐荒废。

1956年，共青团湖州市委组织团员、学生开展义务劳动，在沈氏义庄旧址疏浚湖漾植树种花，建起青年公园，成为湖城市民游览、交友或照相的风景点。周边散列着几座老祠堂，青年公园与园林花圃之间的大片空地成为湖州镇蔬菜一大队所属二小队的种植地，兼及池塘养鱼。1979年由园林部门征用扩大为苗木花卉培植基地之用。

1984年，重建莲花庄的规划被提上议事日程，由湖州市城乡建设局主管，将潜园尚存假山池塘纳入公园整体，占地112亩，投资300万，于1985年开工，先挖湖理池沟通全园水系，再结合史料构筑楼台，嵌入大小池塘十多处，恍若置身于水晶宫内。复建工程由苏州园林设计室设计，苏州、黄岩及本地工程队担负施工，并得到驻湖部队及企事业单位的大力协助，以极短的时间完成一期工程。

“庄在湖州山水间，波光云影似蓬山。”莲花庄于1987年正式开园迎客，次年深秋举办菊花展览，湖州诗词学会借此良辰在莲花庄举行成立大会，预备创刊《苕霅诗声》会刊，祖籍吴兴的学人钱仲联应约题写刊名，《梦苕庵诗存》有句：“结想鸥波境，高吟碧浪秋。”1991年谭建丞、吴迪庵等书画家在松雪斋参加庆贺莲花庄重建5周年的雅集。

莲花庄门券

莲花庄最初需凭票观览，特约湖州画家王欢生承担门券设计工作。整版以8连票形式构成，初版为银色底面添印赭色图案，系手绘莲花庄鸟瞰全图，若想凑齐8票需多次或多人游园，这就为门券集藏者增添乐趣。收集门券是上世纪80年代邮币卡热掀起之后的副产品，而铅与火时代的手绘艺术确实具有百看不厌的生命感，莲花庄门券因其形制独特而引发全国藏友搜寻的大热门票品。

莲花庄内的古树名木，以四季常绿的香樟树为主，还有三角枫、罗汉松、皂角、无患子、紫楠、朴树等分布在沈氏义庄及潜园等处旧址，入秋时节红枫与黄叶相间，成点缀园景的亮色。

古时的园林多属私家自营，名副其实的公园概念始于近代。辛亥革命后湖州邻近上海得风气之先，于1912年就将府署花园改立第一公园。1931年上海《申报》组织旅行团来湖州游历，先到陆家花园、杨家祠堂，再渡河前往沈氏义庄，还去到湖城其他点景揽胜，随后刊发《湖州履痕录》特稿记述游程。

莲花庄双狮

莲花庄公园每天早上6时起迎客。门前石狮原立于潜园，据推断系陆氏月河故居前所置双狮。碑亭隶书出黄苗子手笔，园匾正书由赵朴初题署，步入莲庄西区，左侧壁立元赵孟頫《吴兴赋》手卷式石碑，沿长廊接引“集芳园”，右侧“青弁居”取自王蒙画境，近来修葺一新变身主题园史馆。西区以黄石叠山为主，更具现代园林意趣，据说石料来自竹墩中凉山，而此地曾为朱氏园址，也算是归属有缘，池南长屿上建方亭额署“白蘋洲”。

莲庄鸥波亭

穿过水杉林地，登临芝亭假山。唐颜真卿曾在白蘋洲筑茅亭，故芝亭亦仿棕皮盖顶，坐亭俯望莲庄，中区尽收眼底。一道金光斜照莲池，绿叶茂密遮掩红花，松雪斋、鸥波亭、题山楼与印水山房是演绎赵孟頫与管道昇怡情的主要景区，丘壑起伏梅竹环绕且池水倒映，也是秋日摄取枫叶的网红机位。中区的湖石叠山级别很高，得益于营建年代较早，无论选材还是匠艺，均称得上是20世纪末的大手笔，部分湖石来自所前街的卢氏松鹤堂，今之回望更觉可珍。

曲径揽秀

转入莲庄东区，假山为屏凌霄蔓延，穿越山洞“苕上辋川”迎面，石库门前曾立双狮，因来自潞村今已物归原处，并以新雕的双狮取代。庭院内松竹相望，中立赵孟頫青铜像，重置三品石相配，步入月洞门，西吴幽胜，水晶宫阙，右接映带桥通达大雅堂。伫立临湖平台四望，红蓼汀、澄寰观、惊鸿桥沿湖岸散列，惊鸿桥亭畔景致类似西湖曲院风荷；大雅堂后菊坡畔双亭连理，又称天开图画，行至晓清阁轩廊倚靠，可赏黑天鹅池中起舞。

北区即潜园遗构，转过湖石嶙峋的池塘，但见草堂旧址五峰环立，莲花峰居中系镇园之宝，侧壁篆字题名传为赵迹。花溪沈梦麟与赵孟頫系姻亲，曾赋诗题赞：“魏公池上玉芙蓉，元气淋漓湿贝宫。”苏州、松江等地皆有形制相似的五老峰园，寓意道教五岳尊神。园中大假山设四穴洞天，盘郁皆可通山巅平台，断涧架石梁桥，下探幽窟避暑，摩崖多已漫漶，知还洞正对小篷壶；旧录清光绪帝圣旨的献书碑与假山互为映照，峰回路转见证一缕书香余脉。

洞天小篷壶

潜园北门额题“花妃寏”，旧时春日牡丹甚盛，曰神仙富贵轩。如今园内古香樟呈华盖伸展，下置雕狮似古桥栏构件，左侧辅屋开设汪氏甜品店，香港TVB出品的武侠饮食旅游片《江湖见》曾在这里取景，展示金庸笔下“湖州粽”的风采。

晨起，市民在莲庄广场起舞，在潜园庭院习练剑术；午后，茶客在松雪斋品茗，在大雅堂闲聊；傍晚，居民在园区快步健身，在印水山房吹拉弹唱。随着国潮汉服热的掀起，年轻佳丽也纷纷涌入莲花庄，扮上古装穿越时空，亭台因旅拍又重获新生。

据明人茅元仪《自刻横塘集述》：“先君为诸生祭酒时，与省内名士结秋水社于横塘。横塘在白苹红蓼之傍，而赵文敏之故宅也。宅西为莲花庄，东为长桥，桥亘于月湖，省内推城居第一。”旧时莲花庄周边四水环绕，日后为便利交通填河筑路。

中国湖笔博物馆

1988年莲花庄路一期工程开通，中段与公园外墙并行，旧时称闻喜坊。中国湖笔博物馆于2001年在此开馆，由湖笔文脉陈列、湖笔精品博览及内外休闲区组成。全国各地笔庄如北京戴月轩、贺莲青，天津虞永和、华魁章，上海周虎臣、李鼎和、杨振华，苏州益元堂、贝松泉等老字号追根溯源均与湖州关联，馆藏贺莲青毛笔即清宫所存贡品，还有新世纪以景德镇青花瓷为笔杆创制的“世纪巨锥”。

以湖笔为媒，聚笔墨菁华。细数莲花庄名人墨迹，有题匾类如郭仲选“青弁居”、费新我“天水簃”、单晓天“集芳园”、王益知“白蘋洲”、高式熊“芝亭”、吴作人“大雅堂”、沙孟海“题山楼”、康殷“鸥波亭”、黄苗子“晓清阁”、吴䍩木“清绝轩”，以及题刻类如王秋野“玉池飞翠”、周昌谷“顾渚烟云”、方去疾“印水山房”、顾廷龙“子昂别业”、谢孝思“苕上辋川”、曹幸之“水晶宫”、谭建丞“普云泉”，还有吴小如、周汝昌、冯其庸、沈定庵、陈佩秋、矫毅等名家的书迹，均由“湖笔使者”费在山亲赴各地组稿，真草隶篆满园生辉。

老辈游园手抄楹联，如今便捷手机照录。松雪斋抱柱长联：“莲花世界松雪亭斋，而今移拓风烟，儿辈蓉裳游履群来挥翰地；苕上舟回桑乾梦醒，当日放怀云水，全家罗袜凌波犹想比肩人。”由苏州大学钱仲联撰并书，时年75岁。大雅堂抱柱长联：“在山为远志，朝思暮念京华宫阙楼台富丽堂皇，拥旌麾驰驿奔走颂德歌功，荣禄大夫呈风流；出山为小草，魂牵梦萦吴兴山光水色潇洒清远，寻松竹扁舟来去吟风咏月，王孙公子百自由。”由中国社科院任道斌撰并书，年方40岁，他自此缘起遂南归潜心画史，日后主编《赵孟頫书画全集》等精品画册。园林匾联题刻，既可增添书卷气，也较卷轴更易久存，并起到导览赏析与怡情言志的作用。

文化墙壁画

如今，莲花庄路自东街起直通到南街，沿途林荫夹道，粉壁彩画吸睛，公交站荷花装点，书汇斋品茗鉴古。许多年来一直依托莲花庄形成“湖笔一条街”：依次为善琏湖笔、莲花艺庄、文轩斋、双鹿湖笔、新艺笔斋、华扬笔斋、张氏笔匠、一泉斋，业主大多来自善琏、千金与石淙一带的湖笔之乡，主营文房四宝，兼及书画修复，还有集真阁、墨友画廊、莲庄阁、宝鸽丝绸等隐于其间，文景一体堪称源远流长，游客徜徉其间可深度领略“湖韵”。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园林是城市的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