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谭春梅按时走进位于山东青岛胶州李哥庄镇的工厂上班。她家住在魏家屯，骑电动车五六分钟就能到达工厂。她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桌子上已经堆满了银色的耳饰。谭春梅今天的工作是把每一条耳线展开仔细检查，看环环相扣的每个小环的电镀颜色是否均匀，小环形状是否圆润。如果觉得不合适，就要把它挑出来，用镊子把不合格的环从链子上取下来，再换上合格的新的环。

在这个小镇上，像谭春梅这样从事首饰加工的村民还有上百人。

村民做首饰已有36年

耳饰的环跟一粒大米粒的大小差不多，谭春梅检查得很仔细。她今年63岁，干这份工作已经15年了。在工厂干活每小时15元，她一个月差不多能挣到4000多元。谭春梅和工友们开玩笑地说，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眼神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花眼。

工厂的二楼是压铸车间。一个工人把合金材料倒入熔炉，待熔化成银色的液体后，在一个旋转的工具上倒入模具。液体冷却后，模具里一些饰品的部分零件就成型了，形成椭圆形的项链坠，或者各种形状的底托。

这些成型的底托经过抛光后，进入上颜色的车间。这个车间的桌子上摆着很多颜料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工人们在底托的凹陷处填充上各种颜色，这些颜料是胶质的，放在烤箱里让颜色凝固，一个个好看的挂坠就初见规模。

工厂负责人魏兆江开这家工厂已经整整20年，工厂里有工人约80人，都是方圆二三公里的村民，其中女性占绝大多数，年龄在50岁左右。工厂做的流行饰品全部出口欧美国家。

魏兆江说：“做流行饰品是李哥庄镇的传统产业，已经有36年了。”他还是李哥庄镇流行饰品协会副会长，他回忆道：1990年，一家大型的韩国流行饰品加工厂落户李哥庄镇，从此拉开了这个镇做首饰的产业。当时那家企业有工人几百人，只招30岁以下的年轻人，本地村民满足不了劳动力需求，就从泰安、济宁等地招了很多外地工人。

后来，李哥庄镇慢慢兴建了很多配套工厂，比如电镀厂、包装厂等。这些由本地村民开的工厂，承接了首饰的一部分加工环节。

魏兆江最开始是开包装厂的，生产各种型号的首饰包装盒，慢慢越做越大，成了首饰加工厂。他说：“别看首饰很小，但是它的工艺很多。我的工厂只有80名工人，但是外面链接的上下游工厂，工人加起来可能有上千人。”

一件首饰的工艺被切割成很多小的环节，制作工序有20多道。将首饰扭件、包装、剪断、连接组装等可以独立完成的工序，由不同的工厂分别承接其中一个环节。在李哥庄镇，这已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藏在村庄里的“美学”制造

制帽、假发制品、流行饰品是李哥庄镇的三大传统强势“美学”产业。李哥庄镇有80多家首饰和工艺品企业，主要出口欧美等国家，年销售额约1亿美元，全球30%的流行饰品来自李哥庄镇。

中低端的H&M、ZARA、迪士尼、沃尔玛，中高端的蔻驰、纪梵希、凯特丝蓓、汤丽伯奇等，都是李哥庄镇这些工厂代加工的。魏兆江的工厂刚刚拿下了迪士尼的首饰订单，这在青岛是唯一一家加工工厂。

这些流行饰品在国外市场的售价从高端到中低端不等，高端首饰主要用于参加聚会搭配晚礼服。也就是说，你在国外花一两万买到的首饰很可能来自中国。国外大牌来下单，直接让工厂拿出几千款实物样品。工厂有几十人的设计开发团队，每天能推出五六十个新款式，一年研发上万款，品牌方从里面挑走几百款上市，剩下的就留在工厂的款库里。全中国也只有这种深度产业集群，能做到这种级别的快速研发能力。这就是中国制造的底牌——不是便宜，是快和全。这也是中国产业集群的独特现象，从设计打板到电镀抛光，全部在一个镇里完成，形成了极具特色的中国小镇制造特色。

村民设计师，小镇上的“扫地僧”

魏兆江说：“所谓的流行饰品，就是以款式取胜，需要不断更新，在这个行业里设计研发也很重要。”在工厂的研发车间，魏兆江请的师傅都是干了10年以上的“高手”。但“高手”并不是高学历或专业人士，“高手”也是村民。在这个车间的桌子上摆着很多图纸，车间的一面墙堆满各种链子和各种颜色的线，另一面则堆满抽屉，不同抽屉装着不同的珠子等材料。

国外的客户会发来一些设计图纸，图纸上的首饰只有颜色，有时也会标注材料或者珠子的大小，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很初始的设计。要把这些平面图纸变成立体首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设计首饰的工人会根据对首饰设计稿的理解，做出样品来。客户收到样品满意后，就会下订单。“有的客户的订单量很大，一个款式就是十几万件。”魏兆江自豪地说。

设计车间里一个工人正在串很细小的珠子，她用一根针把珠子一个一个穿起来。穿好后觉得这条项链颜色有点艳，又拆掉重新换另一个颜色的珠子。在工厂里，设计首饰不看学历，看悟性，看每个人对一件首饰的整体设计感觉。魏兆江开玩笑地说：我们在舞会上看到的闪闪耀眼的、价值万元的首饰，有可能出自这些小镇“扫地僧”——普通的农家妇女之手。小镇村民们用一双双做惯了农活的手，串起了漂洋过海、去往世界各地的流行首饰。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