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啄木鸟消费者投诉平台近日接到游客黄女士反映,其丈夫在峨眉山雷洞坪路段遭野生藏酋猴突袭咬伤,致手臂的皮肉撕裂。在等候处置期间,她发现短时间内该区域有两名游客同样被猴抓咬。围绕黄女士反映的情况,以及野生藏酋猴伤人事件多发、人猴共处矛盾等公众关切的问题,记者前往峨眉山景区进行了实地走访。
游客投诉:家属遭野猴咬伤,后续疫苗报销迟迟未解决
黄女士向记者还原了事发经过:6月29日,其与家人跟随旅游团游览峨眉山,行至雷洞坪索道下站通往停车场的山间小路时,其丈夫行走在道路外侧,全程未主动投喂或逗弄猴群,仅右肩斜挎背包。在已走过猴群聚集区域后,一只猴子突然上前袭击,在其手臂上留下很深牙印,创口皮肉撕裂。
“我们当时很担心狂犬病风险,四处打听疫苗接种点位,随后前往峨眉山黄湾镇卫生院处理伤口。就在等候打针的短时间内,现场还有另外两名游客同样在该路段被猴咬伤。”黄女士说,该区域猴子攻击性较强,给她的感受尤为深刻。
黄女士还提到,事发路段虽有三名身着景区工作服、负责猴群管护的工作人员,但几人仅在路边值守,并未及时进行风险提醒,也未见相关安全警示标志。在医疗点处理伤口时,景区为伤者免费注射了第一针狂犬疫苗。后续回家后,丈夫又打了疫苗,但费用报销问题迟迟未能解决。
峨眉山景区沿途设置的安全警示牌(央广网记者 昌思荣 摄)
围绕自己的遭遇,黄女士主要提出了两个核心疑问:
一是后续治疗及疫苗费用报销无门。黄女士自述,丈夫仅仅在峨眉山的黄湾镇卫生院免费注射了第一针狂犬疫苗,剩余多针在异地接种产生的全部医药费该找谁?事发后,黄女士联系旅行社,但旅行社迟迟未能给出明确的赔付路径和操作指引,处理速度缓慢。与此同时,景区现场工作人员也未主动告知完整的报销政策。黄女士不知道该找谁承担,也不清楚如何找景区申请医疗费用报销,陷入“不知情、不会办”的困境。
二是对景区责任提出质疑。事发峨眉山雷洞坪路段为游客必经通行道路,短时间内多名游客接连被猴咬伤,现场管护人员仅路边值守、未上前预警阻拦。黄女士质疑景区在风险巡查、即时干预等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未落实到位,存在管理疏漏。
记者探访:部分游客安全意识薄弱,管理人员针对性劝阻滞后
记者实地走访峨眉山雷洞坪、生态猴区等猴群高频出没区域,发现景区在硬件提示方面已作出一定投入,包括在猴群出没路段密集布设了“文明观猴”警示牌,沿途设置固定扩音广播和流动喇叭进行语音提醒等,视觉与听觉提示几乎无缝覆盖。
然而,记者随机观察并采访多名游客后发现,不少游客专程前来观赏野生藏酋猴,但普遍缺乏对猕猴野性的认知,猎奇心态催生了大量危险行为。
游客主观风险行为突出。记者在现场目睹了多起危险行为:有游客自备花生、糕点、水果等零食投喂猴群;一名小学生在生态猴区手持花生准备投喂时,经提醒才意识到风险;还有游客近距离围拍、伸手挑逗猴群;更有孩童将奶糖放入投喂盒后遭猴子突袭,事后坦言“严重低估了猕猴的攻击性”。
游客认知误区普遍存在。来自北京的一名游客表示,此行目的之一就是观赏峨眉山的猴群,她一直以为峨眉山猕猴性情温顺,虽看到景区设置的警示牌,却未足够警觉,认为只要不主动招惹便不会遇袭。还有的游客出游前对峨眉山的猴子习性有一定了解,计划保持距离围观。记者采访中发现,多数游客出现这种“提示在场、认知离场”的现象,其实是人们的侥幸心理导致的,这也是猴子伤人事件多发的一个重要原因。
记者在景区观察发现,黄女士质疑景区在风险巡查、即时干预等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未落实到位问题,的确客观存在。景区管护人员坦言,他们采取流动巡查模式,随猴群移动跟进管护。但猴群活动范围广阔,流动管护难以实现全方位、无死角覆盖。特别是针对亲子游客、初次到访游客的针对性劝阻不文明观猴行为存在滞后性。
景区逐一答复游客投诉,完整厘清疫苗报销流程
针对黄女士的核心疑问,记者向峨眉山景区管理部门进行了咨询。
关于报销主体: 峨眉山游客服务中心工作人员柴晋明确答复,依据景区规定,游客在景区内被野生动物致伤后,全部狂犬疫苗及相关治疗费用均由景区全额承担。无论游客是否购买景区门票,只要持有景区出具的野生动物致伤书面证明,均可申请报销。
关于报销完整流程: 柴晋向记者详细介绍了野生猴子致伤处置与报销的完整流程——
现场处置:游客受伤后第一时间前往景区红十字服务点或医务室冲洗伤口,免费接种首针狂犬疫苗,同时领取景区开具的受伤证明。
异地续针:游客返程后,在公立医院完成剩余针次接种,需完整保留病历、缴费发票、疫苗清单等全部就诊材料。
材料提交:将就诊票据、受伤证明等材料邮寄至峨眉山游客服务中心。
费用兑付:景区审核完成后,全额报销所有狂犬疫苗及治疗费用。
记者将景区完整的报销政策、责任划分同步反馈给消费者黄女士。黄女士表示,此前因不了解景区报销政策,也不知道如何联系景区申请报销,旅行社方面也迟迟未能给出明确的理赔路径,导致产生误会。现已清楚完整维权渠道,对景区清晰答复、全额报销政策表示认可。
针对部分受伤游客对异地接续治疗、发票邮寄等具体流程知晓不足的问题,景区工作人员也表示:后续将更加完善游客治疗异地报销细则,加强宣传提示,切实解决游客“不知情、不会报”的痛点。
景区全域多措并举守护游客安全 游客勿激发猴子防御本能和争抢意识
峨眉山景区相关管理人员向记者表示,长期以来,景区持续统筹藏酋猴保护与游览安全管理,通过完善制度规范、优化空间管控、强化生态保障、常态化巡查劝导等多项举措,全力平衡野生动物保护与游客出行安全。
制度层面,景区依托专项条例构建规范化管理体系。《峨眉山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保护条例》将藏酋猴纳入世界遗产核心保护要素,明确其生态保护地位;《峨眉山市陆生野生动物致害补偿实施细则》细化了野生动物致害的补偿范围、赔付标准及办理流程,健全了野生动物伤人事故的合规补偿机制。
管控与防护层面,景区针对性落地多项实操举措。自2020年起,景区在清音阁生态猴区推行“人猴分离”试点,依托自然地形划分猴群保护区、缓冲区与游客游览区,搭建物理隔离屏障,从空间上减少人猴直接接触。针对冬春季节山林食物匮乏、猴群下山抢食、人猴冲突高发的问题,景区安排专人开展季节性蔬果补饲,有效降低人猴摩擦概率;游览步道全域布设安全警示牌与语音提示设备,配备专职管护人员常态化巡查,及时劝阻游客违规投喂、挑逗猴子等危险行为。
峨眉山金顶管理处工作人员刘松介绍说,景区藏酋猴为原生野生种群,群居活动、自主觅食,无法人为圈控,且全山猴群分布零散、出没时间和地点极具不确定性。受猴群广阔活动范围限制,工作人员流动巡查模式确实难以实现全域无死角覆盖,因此游客自身的安全防范意识、规范游览行为,也是规避猴子伤人事件的关键。
峨眉山林业所副所长张学友科普了藏酋猴的活动习性与伤人诱因。他说,藏酋猴是猕猴属体型最大的品类,野性较强,夏秋季节山林野果充足,猴群活动更为活跃,频繁靠近游客步道。正常情况下,游客平稳通行、不主动干预猴群,猕猴不会主动袭人,而游客近距离抚摸、刻意逗弄、不规范投喂等行为,极易激发猕猴的防御本能和争抢意识,进而引发伤人事故。
据景区最新种群监测数据显示,目前峨眉山全域共有藏酋猴16群、共计870只,种群数量稳定增长。猴群主要集中分布在清音阁至雷洞坪、万年寺至华严顶沿线,偏好栖息在近水源、陡坡岩地区域,而核心游客游览步道恰好处于猴群高频活动范围,客观上增加了人猴相遇的安全风险。
律师解读:景区负有法定安全保障义务 游客自身并非绝对免责
围绕频发的峨眉山野生藏酋猴伤人事件之后,景区管理责任、游客自身义务及受伤后的维权问题,四川蜀正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伍莉认为,峨眉山野生藏酋猴伤人纠纷责任判定核心,主要围绕两大维度划分,即景区是否履行实质性安全保障义务、游客是否尽到自身安全注意事项。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规定,游客购票进入景区,双方即形成旅游服务关系,景区依法负有法定安全保障义务。不同于普通景区,峨眉山野生藏酋猴可与游客近距离接触,安全风险更为突出,这也要求景区承担更高标准的安全保障责任,仅依靠设置“猴出没注意”等警示标牌,无法完成法定履职要求,不能作为免责依据。在司法判定中,若景区存在安全警示不到位、园区巡逻值守不足、游客受伤后应急救助不及时等问题,均会被认定为未尽安全保障义务,需要依法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在明确景区责任的同时,游客并非完全无责。伍莉律师强调,旅游场景中,游客自身并非绝对免责,法律要求游客对自身人身安全承担基本注意义务。若游客存在主动挑逗猴子、违规投喂食物、擅自闯入野生动物管控禁区等行为,属于自身存在重大过失。根据相关法律原则及同类司法判例,人民法院将依据游客的过错程度,依法减轻或免除景区责任。多数相关判决中,即便景区存在一定管理瑕疵,但游客如存在主动挑衅猴子的行为,也需自行承担主要责任。
此外,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十九条的相关规定也可厘清野生动物伤人的特殊权责边界。峨眉山藏酋猴系野生动物,在野生动物危及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况下,采取措施造成野生动物损害的,依法不承担法律责任。反之,若游客故意伤害野生藏酋猴(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则可能违法,情节严重的还可能面临刑事处罚,甚至被纳入旅游失信黑名单。
伍莉律师总结说,在峨眉山猕猴伤人事件的责任判定中,景区不能以简单警示标识规避自身实质性管理、巡查、救助责任;游客也不能随意挑衅野生动物、漠视游览安全规范。游客在景区遭遇猕猴伤人事件后,判定责任的核心在于是否存在主动招惹行为、景区是否落实常态化警示巡查及应急救助举措。同时,游客需第一时间拍照、录像固定现场证据,为后续责任认定、维权追责提供有效依据。
记者:王颖 昌思荣 唐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