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往事之龙城

作者：百川

文字整理：晴空无云

龙城由两名南通人合资建设而成，是Oshikango这个边陲小镇里的几个中国人商贸城之一，也是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商贸城老板给其取名为“Dragon City”，因为商贸城内有一个名叫“香港餐厅”的饭店，所以北部的中国人也叫它香港城。

龙城内共有三个区域，分别是家纺区、百货区和仓库区。内部建筑主要是砖墙和彩钢瓦屋面结构，每间店铺占地面积300平方左右，因为店铺内的墙体高、空间大，所以很多店铺里都建有房间、厨房和卫生间齐备的两层住房，商住一体。后来又有不少商户在店铺里搭建了阁楼，楼上放货，楼下卖货，充分利用了店铺的空间。另外，在仓库区还有一个物流堆场。

家用纺织品是龙城的主打商品，家纺区店铺共有41间，从A1至A41，在龙城内有专门的出入口。家纺产品中很多是体积较大的商品，比如被子，一个店铺不足以展示其所有品种，有的老板财大气粗地租下了两个门面，所以龙城家纺区实际上有三十多家商户。这些商户都是南通人，来自南通叠石桥周边地区，有通州人，也有海门人。家纺区销售的家用纺织品种类非常齐全，囊括了各种类型的窗帘、四件套、蚊帐、沙发套、毛毯、被子、桌布等，产品的款式和质量都根据安哥拉人的喜好而定。

从龙城大门进来就是百货区，这些中国人开的小商品店铺以批发为主，商户们总是在尽量寻找新品种，就像家纺区的商户们开发新花型一样，店里到底有多少品种，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清楚了。走进一家店铺，让人感觉眼花缭乱，从鞋帽到厨具，从小饰品到小电器，如此等等，跨界严重。不过没办法，安哥拉客户不在乎你店铺里乱不乱，而在意你品种全不全。当然也有做得专一的，我朋友是专门做服装批发的，另有两家专门做香水，有三家专门做家具，他们也需要经营的品种款式多多，好让客户有更多选择。百货区的中国人商户，也是南通人居多，还有来自福建和东北的，另外还有一家做服装贸易的印度人。

仓库的面积小的有300平方，大的有500平方，是为家纺和百货区配套建设的，也有其他商贸城的中国人商户租用。仓库的面积足够大，分别有三家中国人租用作为生产床垫的厂房，一家生产弹簧床垫，一家海绵，还有一家的床垫是以PP棉为原料。PP棉不仅是加工床垫的材料，其主要用途是用来加工被子，还可作为枕芯和毛绒玩具等商品的填充物，有的家纺商户会在仓库里留出一小部分面积，从国内发过去一台梳棉机和绗缝机，再加一台缝纫机，就可成为一个小型被子加工作坊，自产自销没问题。

仓库区中央有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堆场，65根大号工字钢支撑起一个巨大的彩钢瓦顶棚，形成一个呈长方形的开放式堆场。从事物流生意的安哥拉老板，他们用少许钢材简易地将自己租用的场地与其他物流公司分隔开来，他们每天在这里接收货物，待货物累积到一定数量，便通知安哥拉境内的货车过境前来装车，同时做好报关准备。最多的时候，这里驻扎有八九家安哥拉人经营的物流公司，接受从龙城及其他商贸城过来的货物。一些来自安哥拉的装卸工人在此工作，一间小面积的仓库被安哥拉人租下来开了一间酒吧，一张台球桌是街边酒吧的标配，我们偶尔也在这里玩两局。从龙城大门处开始，就有当地安保人员分段或定点值守，相较于外面的Balik堆场，这里更安全可靠，也很干净，是安哥拉物流公司的首选驻扎地。

龙城的店铺占地面积大，大门也够宽够高，雨季来临时，瓢泼大雨不期而至，有时会顺着风势打进店铺里，店铺外面堆积的包裹也会因来不及收回而被淋湿。龙城老板想了一个办法，在每排店铺前安装了一排彩钢瓦雨棚，这样所有店铺都延伸出去一段5米长的屋面，从而解决了问题。我喜欢坐在店门口欣赏那如同银河破了个洞的大雨，雨水顺着彩钢瓦的凹槽流下来，形成一排壮观的水帘，雨棚拐角处形成一条瀑布，正好可以用来冲洗东西。已进入家纺区进货的客户，不会因为大雨而停止进货，他们可以沿着屋檐下的雨棚到任何一家店铺看货，我们也可以在由水帘隔成的通道里，任意到这一圈的朋友家去闲聊，不用考虑要不要带伞。有了这样的雨棚，店铺门外的空地就可以在任意时间摆放包裹了，当然，也可用来摆放一张乒乓球桌。

每天上午八点钟，龙城就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其实小镇早已苏醒，小镇上早已车水马龙，只是龙城的开放时间是八点钟之后，外面的人员在这之前是进不来的。龙城里的中国人，除了一些晚上不睡、早上不醒、喜欢睡懒觉的年轻人，其他基本上早早就起床了，做做早饭，收拾收拾家务，再享受一会儿清晨的清静时光。还有起得更早的，当很多人正准备吃早饭时，他们已完成当天的晨练，一路上跟商贸城里的朋友打着招呼，回店里吃早饭。

百货区和仓库区没有明显的界限，平整的水泥场地围绕着中央的四排库房，形成一个约800米长的长方形场地，正好是一个可以用来锻炼身体的跑道。每天早晨，当很多人还在沉睡时，商贸城里一片安静，只有保安在远处执勤，正是锻炼身体、放飞心情的好时光。我的朋友老陶就是一个跑步爱好者，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他就会雷打不动地定时起床，洗漱锻炼，晚上也是按时睡觉，我很佩服他的自律。除了晨跑，龙城里的大多数人都会在晚饭后绕着这圈水泥场地散步消食，走着走着，散步的人越来越少，他们都到朋友的店里聊天去了，有的看打牌去了。也有跑步的，有一段时间，一个来自外面商贸城的小伙子带着他的爱犬来这里跑步，跑完之后，他的爱犬累得舌头都挂到嘴巴一边去了，但一步不离他的主人。为了使外来的集装箱卡车有足够辗转腾挪的空间，水泥场地浇筑得特别宽阔，有爱好打篮球的朋友利用国内发货的机会，往货柜里塞进一个篮球架，篮球架就被安放在我们这里的一块场地上。每个周末，都会有来自各个商贸城的小伙子，他们呼朋引伴来这里打篮球。我也喜欢打篮球，为了能够打全场，我从首都体育用品商店买了一个篮筐，在北部中国人建材店里买木板和钢材，从网上查尺寸，请朋友焊接了另一个简易篮球架。所以，这一圈水泥地，它不仅行驶着车辆，也守护着我们的身心健康。

早饭过后，中国人商户们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待店铺里的黑人员工陆续上班，便安排打扫卫生，开车带员工到仓库拉点货物到店里，补全前一天卖掉的货物，然后就坐等客户上门了。

随着第一位顾客走进龙城，走入家纺区，龙城就慢慢地热闹起来，“Amigo，Amiga”的招呼声，声声入耳，如同清晨小树林里的鸟儿，不知是谁先开了第一嗓，接着就你一言我一语，远近相闻。第一个蛇皮袋被摆放在店门口，随着时间的推移，各个店铺门口的蛇皮袋越堆越多。龙城老板店铺门前的蛇皮袋总是最多的，总能占据宽阔的水泥场地一半的宽度，其店铺里家纺品种更齐全，其贸易的高度如巨人，我们只能望其项背。

这些蛇皮袋里都是不同顾客购买的商品，安哥拉客户在一个店铺里选购完货物，将货物装进我们提供的蛇皮袋，结算货款之后，我们开据一张发票，客户用马克笔在蛇皮袋上写上他们的名字，我们在蛇皮袋上写上发票的号码，然后顾客就可以带走发票，再到其他店铺里选购其他商品，这一袋货物则被留在店铺门口，待会儿可凭发票来取。当然也有即买即提的，有的顾客一单买得不多，他们的身后一般会跟随一到两个安哥拉小工，小工会帮他们带走货物。这些黑人小工帮他们的雇主提拿货物，靠赚小费为生，遇到大方的雇主，他们一天可以拿到二十美元的小费。即买即提的货物，我们会在开据的发票上标注“已提走”的字样，算完成一单生意。比较喜欢客户整包整箱地购买货物，从国内发过来的货物打包得非常严实，且每个品种的包装袋和图片等配件都一同打包在里面，如果整包整箱地购买，既方便了客户搬运，节约了客户的成本，也减少了我们开包整理包装货物的工作量。

从上午10点钟之后，就陆续有客户开始提货了，被提走的货物要由商家负责送货至堆场，客户或者他们的小工跟车。很多商户送货用的是Bakkie，就是我们国内的皮卡，生意好的商户则配备了小型厢货。装着货物的蛇皮袋往车厢里一放，客户坐进副驾驶，小工则坐在后面的车斗或车厢里，车子就向着客户指定的送货地点出发了。车斗或车厢里坐人，如果在国内，早就不知道被交警同志拦停多少次了，在纳米比亚没问题，他们认为皮卡车的车斗本来就是用来装货坐人的。

送至堆场的散货需要重新打包，外面的堆场比较杂乱，客户容易丢货，所以有的客户也在家纺区里的空地上打包。他们将从商家那里提到的货物汇聚到一处，从中国人商户那里购买一两只专门用于打包的大号蛇皮袋，随身的小工便开始忙碌起来，先装大件的多件套被子或沙发套，在边缘空隙处塞进去体积偏小的窗帘或台布，一层一层往上，很有经验。有一两家中国人商户专门售卖安哥拉人用于打包的蛇皮袋，这样的蛇皮袋有足够的容积，且坚韧耐磨，安哥拉客户很是中意，中国人售卖这种蛇皮袋，五美元一只，十美元三只，利润不菲呢。很多跟在雇主身后的黑人小工手腕上都会套一个黄色的封箱带，这是留着打包时使用的，这种封箱带是整个市场上比较畅销的消耗品。打包时，蛇皮袋在封口之后，还有最后一道工序，那就是把蛇皮袋的封口处，乃至小半个蛇皮袋身，用塑料带一层又一层包裹得严严实实，要达到防水级别的程度，往往一个打好包的蛇皮袋要消耗掉大半个封箱带。

打好包之后，客户在包裹的四周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会找一家商户帮忙送货。这一个或者两个大包裹里有来自好几家商户的货物，中国人不会去追究，只要是来自家纺区的商品，都会帮忙一起送到指定堆场。每当有客户过来提货并要求送货时，最希望他们的货物是送到龙城堆场的，我们只需一脚油门儿，转一圈就回来了。也有送到龙城以外堆场的货物，货车出了龙城，上了小镇的主干道，公路上一辆辆中国人的货车时不时擦肩而过，这些送货的车辆不单单来自龙城，也来自其他几个中国人商贸城。Balik堆场是一个用铁丝网围成的露天场地，里面有几间用彩钢瓦搭建的简易仓库，分属不同物流公司。堆场里，在旱季尘土飞扬，在雨季泥泞不堪，场地上还要预留平板车停放的位置，显得非常拥挤混乱，相比之下，龙城的堆场就有秩序多了。龙城的堆场每天接收着货物，堆场老板们每天悠闲地坐在塑料椅上，身旁的桌子上总放着一本账簿和一瓶啤酒。

每天，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是龙城最喧嚣的时光，客户和商家们用大嗓门儿相互问候，客户们呼唤着随身小工提货，黑人小工呼唤着中国人送货，中国人催促着小工快点装车，还有胶带的撕拉声和汽车的引擎声，人声和杂音鼎沸，小狗也偶尔来凑凑热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警察的巡逻车，还有保安队长的四轮摩托，总会时不时出现在市场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们缓慢地滑过正在忙碌的人群，周围的一切好似与他们无关，而他们的存在却震慑着少数不法之徒，维持着整个市场的治安。

三点过后，声浪逐渐退去，龙城略显安静，只有堆场的撕拉声还在继续。还没到下班时间，龙城里的中国人已经坐不住了，开始串门去了，三五成群开茶话会，讨论着今天的效益如何，约着晚上是长牌还是方牌。我是要到做服装生意的朋友店里坐坐的，凳子还没坐热，又被电话喊回去，朋友们到我这里来串门了，饮料是要招待一下的，或者泡铁观音一壶。

中国人的车辆是可以随意进出龙城的，另外，无论是在上班时间还是下班之后，除了公务车辆，大门处的保安一般是不允许其他外来车辆进入龙城的，龙城内堆场老板的车辆则需要龙城办公室发放的通行证才可进出，这样的举措给龙城提供了安全保障，特别是在下班之后。

下班了，龙城里的安哥拉客户和黑人小工相继离开，龙城已基本恢复平静，厨房里传出青菜下锅的滋啦声。晚饭过后，龙城里的中国人陆续开始了各自的夜生活，散步遛弯侃大山，游戏电影乒乓球，牌局几桌多人看，不至夜半不上床。

这样的生活虽然日复一日，一个个却也乐在其中。

作者简介：

百川，盲人推拿师，如东县作家协会会员，淮阴工学院园艺专业毕业，现工作于南通如东双甸镇启明星盲人推拿养生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