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的那一刻,我站在哈啰单车的电子围栏边缘,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示——超出服务区域,车辆将自动锁死。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烫。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五,导航地图在强光下几乎看不清任何线条。
这是上午十点半的洛阳,气温三十七度。我原本计划骑共享单车去三公里外的公交枢纽站,再从那里转车去高铁站。多么完美的计划——省去了打车费,避开了早高峰的拥堵,还能顺便感受一下这座古城的街巷气息。可是此刻,所有的完美都被那道无形的电子围栏击碎了。
慌乱是第一反应。我推着那辆已被限速的哈啰单车,在滚烫的人行道上快步走着,心里飞速盘算各种可能性:如果现在叫网约车,来得及吗?如果步行过去,会不会中暑?如果……我的思维陷入了一种黏稠的焦灼,像被晒化了的柏油路面,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从身后驶来,缓缓停在了我前方的站台。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眉目间有被岁月磨出来的温和棱角。
他看了我推着共享单车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我手中的导航界面,声音洪亮地说:“姑娘,是不是车骑不了了?这一片儿最近才划的限行区,好多人都在这儿被卡住。你往前再走两百米,右拐那条街上有直达龙门高铁站的公交,比你现在导航的路线少转一趟。”
我愣住了。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的时代,竟然有人会主动摇下车窗,为一个陌生人指路。他说完便关上了车门,公交车缓缓启动,尾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但他的声音却像一滴冰水,落在我滚烫的额头上。
那是第一个转折点。我突然意识到,慌乱没有任何用处。与其站在烈日下抱怨哈啰单车的服务条款,不如接受这个意外,然后重新规划。我锁了车,按照司机师傅的指引往前走。两百米,右拐,果然看到了公交站牌。站牌下有荫凉,我站在那里,终于有时间擦擦脸上的汗水,喝了一口已经变成温水的水。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路过一家小面馆时,透过玻璃窗看见服务员正在为 一位老人倒水,老人连连摆手道谢。那画面很普通,却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原来善意一直都在,只是我们慌乱的时候看不见它。
到了公交终点站,我下车后再次打开导航。高铁站的方向在东南,但我隐约记得出站口旁边有个地铁口,可以少走一段路。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你是要去高铁站吗?地铁入口在这边,我带你过去吧。”
她穿着面馆的围裙,袖口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刚才我路过那家店的服务员。
“我刚下班,正好顺路。”
她没有问我从哪里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拿着大包小包出现在这里,只是很自然地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了笑:“前面那个路口容易走错,上次有个阿姨在那儿转了三圈,我看了都着急。”
她把我送到地铁口,指了指闸机方向:“进去坐二号线,三站就到高铁站了,比走地面快多了。”
当我向她道谢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围裙上的面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没有那么毒了。这些陌生人给予的善意,像一把无形的伞,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撑开,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荫蔽。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样的考验还不够。我进了地铁站,刷卡,下楼梯,刚好赶上一班列车。车厢里冷气很足,我长舒一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回复手机上堆积的消息。等抬起头看站牌时,才发现方向反了——我应该往南,而这列车正往北疾驰。
如果是在两个小时前,我可能会懊恼地拍大腿,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不仔细看站牌,会焦虑时间还够不够。但此刻,我只是平静地站起来,在下一站下了车,走到对面站台等返程的列车。
站台上有个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三分钟。我靠在柱子上,忽然觉得这趟错误的旅程反而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这个站台的设计很有特色,穹顶上是仿唐风的彩绘,而刚才如果我直接坐对了方向,可能永远不会经过这里。
地铁坐反这件事,放在平时或许是个小失误,但放在今天这个已经经历了一次慌乱、两次温暖的特殊日子里,它成了一种隐喻。
我突然明白,所谓顺与不顺,其实只在一念之间。哈啰单车的限制是不顺,但公交车司机的指引让这个不顺变成了遇见善意的契机;地铁坐反是不顺,但它给了我三分钟的时间,站在一个原本不会停留的站台上,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的细节。
生活中的大多数不顺,其实都不是真正的绝境。它们更像是路标,用有些粗暴的方式提醒我们:此路不通,请换条路走。而换路的过程中遇到的风景和人,往往是按原计划走永远无法遇见的。公交车司机本可以无视我的狼狈,服务员本可以下班直接回家,但他们选择了停下来,伸出手。
这些瞬间累积起来,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心理支撑——你看,世界并不总是冷漠的,在你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有善意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流淌出来。
出地铁站的时候,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我快步走向高铁站入口,刚踏上台阶,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哗啦啦的雨声瞬间覆盖了整座城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气味。我站在候车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暴雨如注,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如果公交车司机没有告诉我正确的路线,如果服务员没有给我带路,如果地铁坐反后我陷入了慌乱和自责,那么此刻的我,应该正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此刻的我,站在干燥明亮的大厅里,隔着玻璃看雨,心里只有庆幸和感激。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二十分钟后,当我检票进站时,外面已经云开雨霁,西边的天空甚至透出了一线金红色的晚霞。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想起了出门前父母说的话: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他们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但他们的叮嘱像一种无形的护佑,贯穿了整个旅程。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达了目的地。走出车站的时候,晚风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打开手机,给家人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一路顺利。
打出一路顺利四个字的时候,我笑了一下。今天真的顺利吗?从共享单车被限到公交车绕路,从烈日暴走到地铁坐反,从险些淋雨到最终准时抵达——如果严格定义顺利,恐怕算不上。但奇怪的是,此刻回望这一天的旅程,我记住的竟然全是那些温暖的瞬间和从容的时刻,那些不顺早已被冲淡了。
所谓心态强大,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是遇不到困难,而是遇到困难时不慌张、不抱怨,相信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不是感受不到炎热和疲惫,而是能同时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和世界的温柔;不是不会犯错,而是犯错之后能平静地修正方向,甚至享受这个修正过程中的意外风景。
真正的无怨,并非人生全无值得抱怨之事,而是主动选择不将精力耗费在怨怼之上。抱怨哈啰单车的服务条款?条款由公司决策而定,抱怨终究无济于事。懊恼自己看错了地铁方向?坦然承认疏忽便罢,不必因此陷入自我否定。不满天气酷热或是骤雨突袭?这些皆是自然规律,坦然接纳就好。 把原本消耗在怨气中的能量留存下来,去感受陌生人递来的善意,去欣赏地铁站台的斑斓彩绘,在雨后的晚霞里畅快呼吸——这才是通透高效的人生姿态。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曾在炎炎烈日下局促不安、惶惶不安的自己,再凝视此刻心静如水,安然伏案写下这些文字的自己,只觉前后恍若两人。可那又怎样呢?成长的本质,本就是不断同过去的自己挥手作别,在一程又一程磕磕绊绊的跋涉里,淬炼出愈发坚韧强大的内心。
今日这一程,无论是顺境还是波折,都已然成为过往。而我携着这一天所有的际遇——哈啰的限行、司机师傅的热心指引、服务员的贴心带路、坐反方向的地铁、不期而遇的暴雨、家中不变的牵挂——继续从容向前。没有怨言,唯有感恩。感恩所有萍水相逢的人,感恩所有或好或坏的经历,更要谢谢那个在烈日慌乱后,选择沉下心来归于平静的自己。
今天很好,明天自会更好。因为真正强大的心态,从来不是期待一路坦途,而是坚信无论道路如何曲折,自己都有勇气走完全程,且这一路上,总能看见微光闪烁。
无论前路顺遂或是坎坷,我都会以从容姿态坦然迎接——不惊,不怖,不畏。如今我已然懂得,每一处看似曲折的拐角,都可能藏着生活悄悄备好的惊喜;每一次从容不迫的应对,都为内心镀上一层更坚韧的铠甲。
这般心态,便无所畏惧;这般心境,便无怨无悔。
作者简介:薛岸涛,男,1973年出生,本科学历,中小学高级教师。现任教学副校长兼任九年级信息科技课。任教三十七年以来,曾获得省级论文奖,市、县级优质课奖,县级优秀教师,县级优秀班主任。近年来致力于教育教学研究,辅导多名教师获市级优质课奖励。坚持终身学习,不断提升自我。以德育人,甘愿“化作春泥更护花”。不忘初心,终身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