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重返永济，落脚地依旧是熟悉的电机宾馆。

在永济人心里，电机宾馆这栋满是西式韵味的小楼，是一处格外特别的地方。20世纪90年代，永济城里的街巷建筑都很朴素简单，这栋小楼显得格外新潮雅致，是当时城里独一份的风景。光阴辗转，城市早已万象更新，可这座小楼依旧身姿挺拔，韵味不减。

电机宾馆的动人之处，不只有独特的建筑风骨，庭院里一草一木更藏着绵长温柔。我从前总以为桂香是江南独有的温柔，直至多年前驻足电机宾馆，才颠覆了固有认知。在这座北方宾馆的院内，竟有数株树龄五六十年的桂花树、广玉兰与枇杷树，枝叶繁茂、清雅动人。这些南国花木，想来是20世纪60年代永济电机厂建厂之初，首批从株洲、上海奔赴而来的职工亲手栽种的，一花一果都承载着他们对故土的惦念。岁月悠悠，当年远道而来的建设者早已扎根河东大地，移栽至此的南方树木也适应了晋南气候，终年郁郁葱葱。

从前，这些树木是异乡创业者寄托乡情的慰藉；如今，它们又化作远行在外的电机人心中眷恋故土的印记。这次重回故里一安顿好，我和同伴就先跑去看院里的桂花树，又跑到后院看挂满枝头的枇杷。正值枇杷成熟的季节，金黄圆润的果子挂满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满眼都是生机。

宾馆走廊的墙壁上，陈列着一帧帧珍贵的老照片；庭院草坪上立着几块石碑，镌刻着早年工厂与国际行业巨头开展技术交流、携手攻关的开拓历程。这些沉甸甸的过往与成就，既是一代代电机人砥砺深耕的底气与骄傲，更是整座永济城闪亮的名片。虽说厂子已更名中车永济电机有限公司，总部也迁至西安，可永济人并没有感觉到疏远，仍执着地叫它“永济电机厂”。小城与工厂相伴走过半个多世纪，一代代电机人扎根于此成了地道的永济人，本地儿女也走进厂区成了电机人，城与厂早已血脉相连、共生共长。

宾馆周围是职工生活区。登高俯瞰，层层梧桐簇拥环抱着幼儿园、小学、中学、技校，工人俱乐部、电机医院与沿街商铺错落分布，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一排排整齐的家属楼鳞次栉比，几处小公园点缀其间，喧闹与清幽恰到好处。

给我们此行充当临时司机的退休老职工刘师傅，爽朗健谈。他指着正对公园的居民楼笑着打趣：“我家就住在一二层，多年前，我们就过上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朴素的话语里，藏着老一辈电机人满满的自豪与底气。

电机厂的生活区划分为19个小区，配套完善、自成一体，俨然一座自给自足的“城中小城”。漫步其间，旧事涌上心头。我笑着对几位同伴说：“其实，电机厂的蓬勃建设，我也出过微薄之力。”随即回忆道：“这批宿舍楼从1971年陆续动工，当时周围好多村子都在给厂里烧砖烧瓦。我们村便是其一。记得村西土窑旁，挖土晒土、浸泡和泥、手工打坯……全村男女老少人人全力以赴。我还在上小学，经常帮大姐搬砖推车。”

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清晰地忆起，砖瓦尚未完全冷却时指尖感受到的灼热。从那时起，“电机厂”三个字，便深深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成了遥远又璀璨的存在。

宾馆正门朝南，一路之隔，便是壮阔的厂区。我们静静穿行在工厂展厅和生产车间，虽只是走马观花，却也领略到了这朵工业之花的实力。不用刻意修饰文字，只如实记录几段发展实绩，就能看清它的分量和光芒：

为中国铁路五次大提速，提供90%以上的牵引电机，助力国内铁路实现时速120公里到160公里的跨越式突破；

迈入高铁新时代，产品适配13种主流车型，牵引电机装机量占据国内在线高铁半数以上，是中国高铁稳稳的“心脏支柱”；

城市轨道交通领域，产品覆盖地铁、轻轨、有轨电车、单轨、空轨全品类，市场占有率稳居国内前三；

在新能源赛道，是全球风力发电电机最大供应商之一，累计供货超5万台，国内市场占有率稳居榜首……

我在北京求学工作40余年，常年往返京城与永济，出行始终依赖铁路。早年北京至西安的T35/36次特快列车，特意在永济设站；后来高铁直达，北京西与永济北双向始发终到。一座小城能直通首都，根源，便是永济有个电机厂。

夜幕降临，我去厂区门前广场散步。大门东侧，《黄河骄子》巨型铜浮雕赫然入目，气势雄浑。奔腾黄河、苍劲中条山，是永济独有的人文底色；蒸汽机车、内燃机车、电力机车、高铁动车组依次铺展，清晰勾勒出中国铁路动力四代更迭的发展历程；电机、齿轮、线缆等精密构件点缀其间，直观展现此地作为高铁核心制造基地的过硬实力。

浮雕上的人物群像，是整幅作品的灵魂。建厂先驱、老一辈建设者、新时代工匠并肩而立，三代电机人薪火相传，把产业报国的初心代代延续。

末尾几组身姿舒展、活力满满的人物造型，格外吸引人。身旁散步的一位老职工见我看得入神，凑过来自豪地告诉我，这是厂里的健美操队，而他正是其中一员。他说：“我们多次代表铁道系统征战全国赛场，连续5年荣获全国团体冠军、拿下65枚金牌，这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之前，我听说过一些健美操队的感人故事，如今站在雕塑面前，听着当事人的介绍，仍然感到震撼。

离别之日，夕阳漫过梧桐枝叶，温柔铺满电机大街。晚风拂面，带着枇杷淡淡的果香，混着小城独有的烟火气息，恬淡舒心。回望身后的电机宾馆，小楼静静伫立，温润从容。

山河依旧，风华不减。河东文脉生生不息，电机薪火代代相传。唐代诗人顾非熊途经古蒲州，挥笔写下“一望蒲城路，关河气象雄”，十个字写尽蒲坂山河的雄浑开阔。而今再望这片热土，这座扎根蒲坂故土的工业丰碑，正承续古诗中的浩荡气魄，与城市共生、与时代同行，续写属于永济的传奇新章。而我，亦会常常归来，赴一场故地之约，系一缕故土情深，守一段岁月温情。

吕益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