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 | 葡萄酒在线

从西班牙阿拉贡大区首府萨拉戈萨市出发，一路向西南，驶入卡拉塔尤德（Calatayud）山区。这里的风土极为特殊，高海拔、极端干旱、土壤中充满了板岩、红黏土与石灰岩，是“高山老藤歌海娜”的家园。

寻找风土的灵魂，走访圣亚历山大酒庄（Bodegas San Alejandro）

圣亚历山大酒庄始于1962年，是一家合作社酒庄，成员从最初150家种植户已发展到现在的约350家。管理着1100公顷优质葡萄园，葡萄园分布在海拔 700 至 1100 米的陡峭山坡。酒庄是卡拉塔尤德产区的领头羊，也是这片风土的守护者。

酒庄宛如红土地化身的红墙，在阿拉贡炽热的蓝天下显得格外耀眼。还未进门，视线便被墙根一株歌海娜老藤吸引，苍劲、扭曲，如同一尊岁月的雕塑。枝条上细小密布的葡萄花和果，记录着初夏的生机。

1.窥见地下的秘密：多层土壤与生命之根

步入酒庄内部，一个老藤葡萄树根系与土壤剖面模型，已经在展现老藤风土的秘密，一株当地最常见的 Gobelet（也叫Bush Vines）架型老藤标本，昂然挺立，而它下方，根系正穿透板岩、片岩与红色黏土土壤。地表暴晒，地下贫瘠，根系向更深处扎去，去汲取珍贵稀薄的水分和营养。

2.工艺的万花筒：从古老容器到现代车间

一排排线条极简的不锈钢巨罐，与质朴浑厚的大橡木桶，以及线条刚硬的水泥槽并肩而立。地下酒窖里成排橡木桶整齐堆叠，顺着廊道纵向延伸。

走进那个保留自 1962 年建庄之初的经典半地下水泥发酵罐车间（Sala de Depósitos de Hormigón），看着一个个深埋地下的水泥槽盖，仿佛能感知到数十个年份在这里发酵时的呼吸。

酒庄的酿造区如同一座葡萄酒容器博物馆，展现了酿酒师对风味的探索。

在前沿的Atelier San Alejandro（酿造工坊）内部，陈列着让人目不暇接的葡萄酒发酵或培养的容器：用于酿造橙酒（Orange Wine）的玻璃大肚瓶（Demi-John），形态各异的黏土陶罐（Amphorae）与陶质球形罐，甚至还有生物动力法常用的水泥蛋形槽。

透过这些，能看出酒庄在遵循自然的基础上，不断探索极致，将单一园的微小风土细节尽力记录在酒里。

3.艺术与哲学的碰撞：心与灵的共鸣

在圣亚历山大酒庄，他们将硬核的酿酒工业，解构并关联到了柔化的艺术之中。

墙上，那一面由酒庄上百户合作农户家庭亲手绘制的传统陶罐墙（Muro de Botijos），用彩虹、世界地图和各种图腾，诉说着人性的温度与对土地的敬畏。

转角处，是色彩绚烂的格拉西安名言拼贴墙（Cita de Baltasar Gracián）。用手机翻译了一下，那句用彩色字母拼出的哲学名言：【如果心落在了后面，头脑跑得再快也无济于事】。

参观了刚建完的充满红棕色现代垂帘的酿造工坊专属品鉴空间。在专业感十足的“一日酿酒师”体验工坊（Tasting Room）里，看着桌上整齐排列的试管、量筒与黑色盲品杯，那一刻，感觉我们都是酿酒师。

最后，我们品鉴了一款歌海娜干红：Querencia Garnacha 2024。红色紫色果子果味主导，透出香料气息，集中度不错，骨架清晰细致，活跃均衡，清新干净。

从伊斯兰重镇走向基督教交融，卡拉塔尤德（Calatayud）老城漫记

1.Restaurante Mesón de la Dolores（多洛雷斯客栈餐厅）—百年歌谣里的温热烟火

到了卡拉塔尤德老城，已是午餐时光，我们的就餐所在，是多洛雷斯客栈餐厅。这里是客栈，是餐厅，也是景点，更是卡拉塔尤德最具传奇色彩的地方。

它因一首关于“La Dolores”的19世纪西班牙传统民谣和戏剧而闻名。走进客栈，仿佛穿越回了那个马车年代。客栈内部保留了传统阿拉贡天井、木质横梁，甚至还有一个陈列着古老马车、马鞍和农具的博物馆。

餐厅出品，与精致无关，很土，是阿拉贡硬核传统家常菜，和小镇生活一般，平淡质朴。

2.圣母玛利亚大教堂（Colegiata de Santa María la Mayor）—砖石与雪花石膏的交响

餐后消食，一头扎进狭窄的小巷，溜达没多久，大教堂那座标志性的八角形穆德哈尔式钟楼，映入眼帘。

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大教堂完美诠释了“融合”二字。我的目光被大门左侧那块记录着1528年竣工历史的拉丁文石碑所吸引。那是历史在石头上留存的记录。

大门那温润如玉的雪花石膏雕刻，在顶层巨大木质出檐的庇护下，历经五百年依然细节分明。

上方精美绝伦的“银匠式”圣人浮雕与高处由红砖、彩釉瓷砖拼贴而成的穆德哈尔钟楼交相辉映。两种全然不同的宗教与艺术，在这座建筑上达成了和解。

3.西班牙广场（Plaza de España）—支撑在古罗马柱上的歪斜市井

老街里穿行，眼前豁然开朗，我来到了老城的灵魂：西班牙广场，这里也被称为“集市广场”。

这里最奇妙的景象，是那些“歪歪斜斜”的百年老楼。因为红土与石膏地基的缓慢沉降，四周色彩斑驳的居民楼都带着微微的倾斜，相互依偎，没有一栋是真正笔直的。

更让人惊叹的是，环绕广场的带柱廊走廊（Soportales）下，支撑着老楼的许多石雕圆柱，居然直接拆自几公里外、古罗马时期的比尔比利斯（Bílbilis）遗迹。古罗马的灵魂，就这样撑起了中世纪的市井生活。

广场中心的青铜雕塑（Homenaje a los hombres de campo）（建于2013年）。这组雕塑描绘的是一位农妇和她的蔬菜摊位，旨在向当年在这座广场上摆摊贩卖农产品的菜农和商贩致敬，也印证了这里作为“市场广场（Plaza del Mercado）”的历史印记。

在晴空万里的午后，广场显得宽敞而安静。

4.阿尤布城堡（Castillo de Ayub）—守望荒野的苍凉起点

为了看清卡拉塔尤德的骨架，我们还去了老城最高处的阿尤布城堡。

这里是小镇名字“Qal‘at Ayyub”的真正来源。顺着陡峭、有些荒凉的红土山路，两侧是灌木野草和风化严重的砂岩，草丛中有不少红色虞美人在盛放。

登上残存的古城墙和防御塔（Torre）废墟，山风吹过，视线豁然开朗。

远眺，是阿拉贡地区标志性的红土丘陵；俯瞰，是卡拉塔尤德山谷里，红瓦砌成的小镇屋顶，层层叠叠。

温泉小镇的山间舞者，伊比利亚野山羊（Cabra Montes）

傍晚入住一家温泉酒店，位于卡拉塔尤德周边的温泉小镇阿拉马（Alhama de Aragón）。将疲惫的身躯，浸泡在富含矿物质的温泉中，在水的冲击按摩下，身心得到放松和疗愈。

温泉小镇阿拉马（Alhama de Aragón）

我从温泉池出来，到酒店露台小憩，远眺红土石灰岩崖壁，居然看到了几只敏捷的“岩羊”–伊比利亚野山羊（Cabra Montes），正轻盈地在岩石的缝隙间跳跃，意外的惊喜！上一次看到山间岩羊，还是在贺兰山。

隐秘仙境：石头修道院，飞瀑、残垣、欧洲巧克力起源、葡萄酒博物馆

距离小镇不远，隐藏着如诗如画的石头修道院（Monasterio de Piedra）。飞瀑、浅潭和溶洞，这里有震耳欲聋的瀑布群和隐秘的水帘洞。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彩虹，移步换景，仿佛进入了一个清凉的水雾森林。

走出森林水汽，迎面而来的，是那座始建于公元1194年的西多会修道院（Monasterio Cisterciense）。这里的建筑风格介于罗马式和哥特式之间，完美体现了西多会“清修、质朴、拒绝奢华”的修行理念。

众多殿宇如今已是断壁残垣，高耸的哥特式肋架拱顶直接向蓝天敞开。阳光洒在斑驳的荒草与石砖上，苍凉而神圣。

欧洲巧克力起源：

修道院里，有个后厨空间，整座八角形拱顶（带通光排烟孔）和四周的石墙都被熏得漆黑一片。1534年，一位名叫 Fray Jerónimo de Aguilar 的修士将从新大陆带回的美洲可可豆和配方寄到了这里。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漆黑空间，诞生了欧洲第一杯热巧克力，因此成为欧洲历史上第一个制作和品尝巧克力的地方。

如今，这个曾经烟熏火燎的古老厨房已经成了“石头修道院巧克力历史展览馆”（Exposición de la Historia del Chocolate）。

站在这间熏黑的厨房里，亲身感受几百年前的历史呼吸，通过文献、器具，了解可可风靡欧洲的传奇经历。

葡萄酒博物馆：修道院古老的地下酒窖（Antigua Bodega），如今已被改造成卡拉塔尤德法定产区葡萄酒博物馆（Museo del Vino de la D.O. Calatayud）。

这栋由西多会修士于12世纪建造的建筑，见证了阿拉贡葡萄酒的中世纪发展历程。这群西多会的修士们，在皮德拉河谷两岸的荒坡上亲手种下了第一批葡萄藤。

他们不仅为了祭祀圣餐，更为了日常的生活所需，在这片土地上精耕细作，奠定了今天卡拉塔尤德（Calatayud）葡萄酒产区的基石。

博物馆陈列着古老的木制压榨机、装酒的皮囊和巨大的陶罐（Tinajas），都记录着西多会修士们如何在这里完善酿酒技术。

博物馆用质朴的形式，向游客讲述着这片土地上，葡萄藤是如何在极端的昼夜温差，和贫瘠的红土石灰岩中，将根系深深扎入地下十几米，从而酿造出风味浓郁、饱满却细腻的优质葡萄酒。这也是老藤歌海娜的秘密。

走出博物馆，漫步在修道院古树荫下，看着满树将熟的桑葚，生机盎然。

如果说卡拉塔尤德的小镇生活是平淡质朴，那么石头修道院，就是大自然在荒原深处赐予阿拉贡的一记温柔。

我们的午餐，就近定在修道院附近，口碑不错的 Río Piedra 餐厅。临水而坐，伴着潺潺水声享受一顿精致的午餐。

在阿拉贡，不吃一回幼羊肉（Ternasco），就像到北京不吃烤鸭一般。只是没想到餐厅很实在，给我上了条不小的整羊腿，食材新鲜，料理得朴实有味。同伴们惊骇于我的胃口，好吃，我最后光盘了。

Tips：阿拉贡幼羊肉（Ternasco），是阿拉贡大区当之无愧的头牌美食！

1989年它是西班牙首个获得地理标志保护（I.G.P.）的鲜肉类产品。

严苛的养殖要求：出生后前期采用母乳喂养，之后会辅以天然谷物饲料，所以是幼羊而非纯乳羊。它在出生90天以内宰杀，重量严格控制在 8 到 12 公斤之间。这样的养殖，使它的肉质既保留了乳羊的鲜嫩，又比纯乳羊多了些浓郁肉香，且脂肪含量比普通成年羊更低，更健康。

时光匆匆，要离开了，记住了卡拉塔尤德的美食美酒，还有静谧平实，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