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华《西藏日记》连载32:雪困那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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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10: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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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北散记

(1974年3月13日-1974年9月18日)

我在西藏那曲地区聂荣县那格乡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称土改运动)的短短七个月,让我终生难忘。我忘不了藏北草原上一个个难眠之夜,忘不了草原上那些勤劳勇敢的藏族同胞,忘不了风雪弥漫、苍凉古朴的雪山、丘陵、草地。那200多个日日夜夜发生的每一件事仿佛就在昨天……

雪 困 那 格

没去那曲地区之前,在往返西藏的青藏公路上,我曾经几次路过那曲草原,匆匆而过,浮光掠影,留给我的印象是无际的雪山,苍茫的草原,牧人孤独的帐篷以及草原上散落的牛羊,高原的严寒缺氧和迎面而来的暴风雪。我脑海里的那曲苍凉古朴、广袤荒寂。真没想到一生中竟然与这块土地有缘。1974年,我在这里度过了七八个月刻骨铭心的时光。

那曲草原在冈底斯山、念青唐古拉山山脉以北,昆仑山脉以南,东边紧接着怒江,西部与克什米尔连界。藏北草原面积60多万平方公里,南北长700多公里,东西宽约有1000多公里,约占西藏总面积的一半。那曲在藏语中的意思是“黑河”,同时也被称为羌塘草原,意为西藏的北方草原。这里是西藏重要的天然牧场,这里的牲畜占西藏总牲畜的1/3。平均海拔在4500米以上。草原上高寒缺氧,气候恶劣,风雪冰雹是这里的常客,整个藏北草原上连一棵树都没有,小麦、青稞及蔬菜在这里都无法生长。草原辽阔无垠,许多拱起的丘陵将它分隔开来,形成一个个草坝子,大约20多万藏族同胞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些草坝子上。

1974年春,我正在西藏民族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班上一部分没有到过西藏的同学怀着对西藏的憧憬,他们联名上书校党委,要求到西藏这个大课堂进行锻炼,在实践中提高个人的素质。校党委请示了西藏自治区党委,正巧,自治区党委要在那曲地区的广大牧区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急需抽调大批干部组建工作队。于是,安排汉语言文学专业全体同学到西藏那曲地区参加社教运动。就这样,全班100多名同学被编成四个小分队,分赴西藏那曲地区聂荣县、安多县所属的四个乡参加社教运动。除了我们之外,那曲地委以及有关县委还派出了一部分干部,与我们混合编队,下到这四个乡的各个牧区。

由于西藏特殊的历史背景,1950年解放军进军西藏之后,大部分地区没有进行民主改革,我们这次参加的藏北草原社教运动,是在没有进行过民主改革的牧区进行民主改革,宣传党的政策、计算财产、划出阶级成分,因此也被称作“土地改革”运动。我和姚俊明老师、廖光耀老师及部分汉、藏同学组成一个工作队,被分配在聂荣县那格乡搞社教。

3月,那曲还是隆冬季节,春的脚步姗姗来迟。一个清冷的早上,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之后,地委派来的大卡车就到了我们住的那曲地委招待所。开车的是位藏族司机,个子不高,肤色黑红,牙齿雪白,仅穿着一套油乎乎的工作服,一件皮大衣还扔在驾驶室的座位上。小伙子是个急性子,车进招待所的大院里,没停稳,他就高声吆喝:“谁去那格?快装车!”

我们急急忙忙地把行李及锅碗瓢勺之类的用品装上了车,还没来得及与其他分队的同学们打个招呼,车就呼啸着开出了地委招待所大院。

临行前,地委召开了下乡去的各工作队党员负责人会议,以会代训,部署了社教工作的整体方案和具体的工作方法,我参加了这次会议,对下去工作充满了信心。

聂荣县那格乡距那曲地委约有70公里,地上没有路,汽车摸索着在草地上行走,按正常情况,两个多小时就应该把我们送到目的地。

汽车行驶在草原上,雪后的草原积雪反射着刺目的银光,草原辽阔、空寂,只有我们这辆卡车压着积雪吱吱哑哑地行走着。我们二十几个人坐在敞篷卡车上,寒风从四面扑来,非常冷。由于前几天这里刚下了一场雪,一路上汽车走走停停,边走边找路,速度很慢,蜗牛般地在茫茫雪原上行进。几个小时过去了,大卡车哼哼唧唧地还在雪山与草地之间转圈,地上的雪约有尺把厚,根本辨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坑。坝子四周的雪山被乌云笼罩了山头,天地间一片水色蒙蒙,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太阳时隐时现,当它从密布的云中钻出来的时候,便有万道金光直射下来,强烈的紫外线灼得皮肤生疼,却没有给草原带来一丝儿的温暖。待它的脸庞躲回云层之后,草原上骤然暗了下来,冷得令人发抖。一阵狂风刮过,草原一片迷茫,寒风卷起雪花,把卡车上的我们灌了一头一身的雪。汽车前方五六米远的路面已很模糊,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还在冰天雪地里转悠,不见那格乡的踪影,大家又冷又饿,眼前除了高山就是草原,连个问路的牧人也见不到。

车轮几次陷进雪坑里,藏族司机开始急躁起来,嘴里不住地嘟噜,大概是埋怨天气,也在埋怨路况不好,开上十几分钟车,他就得下车到前面用脚蹚蹚路,他的双腿裹满了冰雪。我们坐在卡车上,看他如此辛苦,心中也有些歉意。可是我们没人来过聂荣县,更没有人到过那格乡,对草原也不熟悉,干急,帮不上他的忙。

四周依旧是混沌一片,只有风雪不时迷住了双眼。谁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到达那格乡。

春天的那曲草原

车在一块较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开车的小伙子告诉随队的翻译,天马上要黑了,他要返回那曲地委,否则怕回不去了,让我们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说完,他点着了一根烟,往驾驶室里一坐,再也不走了。

这个决定可把我们气坏了,他是地委派来送我们的,临行时讲好把我们送到那格乡,这会儿,天快黑了把我们扔在这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上哪儿去找那格乡?这里海拔近5000米,严重的高寒缺氧,走路都十分困难,这四周雪茫茫一片,天阴沉着脸,风呼啸着卷起雪花,每个人的大包行李谁能背得动?还有那些粮食和煮饭的大锅、小盆怎么办?

我们通过翻译,请这小伙子把好事做到底,谁知道这个小伙子是个九头牛也拉不回的人,硬是狠心逼着我们卸了行李,而后,开着车一溜烟地跑了,把我们孤零零地留在了旷野里。

行李和大铁锅像是被遗弃的孩子散落在雪地上,大伙儿无奈地搓着手,跺着脚,心中都在恼恨那个司机。杨阳、赵泽萍、谢雅莎几个女同学挤坐在行李包上相互取暖。这时已经是下午的五六点钟了,太阳西斜,暮色将近,草原变得朦朦胧胧,阴沉沉的天又开始下雪了,不过十几分钟,雪花漫天飞舞。大伙挤坐在雪的世界里,感觉不到一丝儿热气。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我们在渺无人烟的藏北草原转了近十个小时,大伙儿滴水未进,人人饥肠辘辘,更觉寒气袭人。这个不负责任的司机开着车跑了,使我们身陷困境,举步维艰。我那时入党才半个月,当时党章规定,新党员没有预备期,入了党就是正式党员。工作队二三十个人中,只有姚俊明老师和我是共产党员。入党不久,党组织的殷切期望,老党员的万般嘱托,一直萦绕在心头:要像一颗螺丝钉一样,永不生锈,永远闪光!姚老师、廖老师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商议如何走出这草原雪坝子。望着雪地上成堆的行李和一身疲惫的同学们,姚老师说,要尽快找到那格乡政府,否则,天黑了,在这里过夜,是很危险的,且不说到夜里草原上有四处觅食的野兽,这天寒地冻的雪地上,无遮无盖,会冻伤人的。

我们决定从工作队里挑选四位身体比较强壮的男同志,分成两个小组,再配上翻译,分别朝两个方向寻找那格乡政府,哪怕能找到一户牧民,先弄些吃的也行。天黑路不熟,地上积雪厚,为防止发生意外,我们要求他们,无论是否找到乡政府,一个小时之后,两组人员沿原路返回,避免在雪地里迷路失散发生意外。所有的工作队员把随身携带的干粮凑了凑,只有谢雅莎带的半包饼干,没有水,他们六人捧起雪,吃了饼干,在大家的期望中朝着不同的方向上路了。

当时藏北草原交通、通讯极其落后,没有一条公路,地委与各县的交通全靠骑马,自治区与那曲地区的通信联络靠的是电台和电话,电话设在地区及县委,村镇不通电话。我们滞留的地点不清,方向不明,没有地图,也无任何通讯工具向外界报告我们的遭遇和危险的处境,只有等待着派出去的两个小组赶快找到乡政府,派人马来接应我们。

两个小组冒着风雪出发之后,剩下的同志把行李堆在一起,大家裹紧大衣背靠背地挤在一起,抵御风寒。头上的大棉帽上堆积的雪一会儿掉下来几坨,落在棉大衣上也不融化。这里空气中氧气的含量只有内地空气含氧量的2/3,大家呼吸十分困难。曾繁英、谢雅莎、赵跃华坐在行李上,紧紧相偎,互相取暖。天寒缺氧,她们的嘴唇都成了紫色,坐在寒风中张着嘴大口地喘气。我握握她们的手,双手凉冰冰的感觉不到一丝热气。脚冻木了,大伙儿站起来在雪地上跳跳,不一会儿又挤在一起。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焦虑、疲惫的神态。

“请大家……起来……跳几下。”我气喘得连话都讲不成了,推着坐在行李包上的彭超英、张卫东几个同学,他们起来蹦了几下,又蔫蔫地坐了下来。我知道他们腹中空空,饥寒交迫,哪还有力气跳动,心里沉甸甸的。

天完全暗下来了,环绕着草坝子的雪山也隐在了夜幕中,四周黑黝黝的像扣了个黑锅,雪反而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我们身上,几朵雪花落在手心上,竟然没有立即化掉,说明我们的体温已经很低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原野静极了,我甚至听见了雪落地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草原上一片静寂,我们好像被世界遗忘在一个无人可知的角落。

一个队员问我:“他们还能不能回来?”

我心头不由地一紧,这两个小组是姚老师、廖老师和我决定派出去的,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他们没有任何武器,这草原上谁知道会有什么野兽出没?况且这冰雪覆盖的草原上沟沟坎坎,万一不小心跌人……思绪乱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扑面而来,越想越感到可怕。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随着时间流逝,我们的心情都越来越沉重。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时,风停了,雪也停了,月亮竟露出了皎洁的脸庞,在草原上洒下一地碎银。顿时,万物皆清晰可辨。远处的雪山朦朦胧胧,近处的丘陵、草地积雪清晰可见,反射着晶亮的寒光。我们十几个人雕塑般坐在行李上,没有人讲话,大家在保持体力,没有人埋怨,只是关切地相互提醒着“别睡着了”!我望着昔日的同窗,今日同赴藏北草原的兄弟姐妹,心头一热,眼泪差点落下来。

万籁俱寂,天地苍茫,月亮带来了一丝亮光,却没有半点温暖,清冷冷的。半月前我们还在教室里埋头读书,如今却置身于冰雪堆砌的水晶般的童话世界,恍如梦境。

静寂中我们又熬过了一个小时。

忽然,马儿长长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令人振奋,大伙转身望去,月光下,大约有二三十匹马踏雪而来。

“嘎阿堤,嘎阿堤!”(藏北语:辛苦了)喔!是自己的人!我们派出去的两个小组的同志真是了不起!他们都分别找到了乡政府,找到了乡长。乡长前几天就接到了县委的通知,每天都在等着我们,听说我们被困在雪地上,乡长带着早已准备好的马队来接我们了!

此时已是深夜十一时了。大伙儿欢呼起来,我紧张的神经也松弛下来。此刻,饥饿、寒冷一起袭来,在山南农场支边时落下的双膝关节炎隐隐作痛。当我陪着乡长找到姚老师时,他还坐在行李上,帽檐上、棉大衣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眉毛上也挂上了白霜。已届五旬的姚老师双腿打颤,半天都没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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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总策划:吴江江

责任编辑:张晶

特约编辑: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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