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美？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标准。但就景区审美而言，杭州西湖可谓中国式审美的一种典范，甚至被网友称为“中式美学天花板”。

前段时间，曲院风荷上演“金光穿洞”，短短十几分钟的光影，把古人那句“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演活了，引来众多网友打卡。

有人说：“中国人对山水的最高理解，似乎都藏在了西湖这一小片水里。”都说西湖美，西湖到底哪里美？今天是第七个“杭州西湖日”，我们就来说说这个话题。

曲院风荷“金光穿洞” 图源：“杭州发布”微信公众号

一

“淡妆浓抹总相宜”，西湖的美，首在格局“相宜”。

先看自然递给人的底牌。西湖群山由外往内大致可分为三圈：外圈有北高峰、天竺山、五云山等高丘陵，中圈有飞来峰、南高峰、玉皇山等低丘陵岩溶地貌，内圈有宝石山、孤山、夕照山等环湖低丘，形成三面环抱之势，稳稳托住湖面，惟独东侧敞开朝向城市，形如一个开口朝东的马蹄。

群山远近高低，浓淡相宜，天然是一幅立体水墨长卷。郭熙在《林泉高致》里言：“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站在西湖湖滨一看，全都有了。

这个格局在中国的湖泊中极为罕见。不少湖泊要么四面开阔，要么被四面深山环抱，西湖的“三面云山一面城”，恰到好处。山不远不近，既挡住了凛冽的寒风，又不至于压抑逼仄；城不即不离，既提供了人间烟火，又不至于被喧嚣侵扰。

较为普遍的观点认为，西湖原是一个潟湖演变而来，若无白居易、钱镠、苏轼、杨孟瑛等人以及近现代的一次次治理，西湖早就消失了。更难能可贵的是，历代有识之士治理西湖时，都没有破坏自然风貌，而是保持了审美的连贯性。

比如白堤、苏堤、赵公堤、杨公堤，还成了勾勒湖面、创造景深的神来之笔。它们将原本略显空旷的湖面，巧妙地区隔出外湖、北里湖、西里湖、岳湖和小南湖等水域。加之小瀛洲、湖心亭、阮公墩三座小岛点缀其间，仿佛围棋盘上的几枚闲子，错落有致，闲散有神。于是，湖中有岛，岛中有湖，水岸线变得曲折回环，一步一景，移步换景。

这番经营，悄然契合了中式审美中崇尚的留白与淡雅。就像中国画里讲究的“计白当黑”——画面不必填满，要留一处空阔给水天、给云雾，也给观者想象空间。西湖便是如此，湖面便是最大的留白，岛屿则是晕开的墨点，疏密得当，不多不少。

图源：“杭州日报”微信公众号

二

以湖泊论，江南山水中，西湖未必称得上绝无仅有。它的独特之处，在于不同文化的浸染，塑造了刚柔相济的气质，而这也成了西湖审美的重要组成部分。

唐代，白居易在《杭州回舫》中第一次记录“西湖”之名，至宋代苏东坡一句“欲把西湖比西子”，为西湖“定调”。从此，西湖便与“美”的意象紧紧绑定，拥有了柔美、多变、宜晴宜雨的品格。此后千百年，林逋、柳永、杨万里、张岱……无数文人行吟于此，诗词歌赋如雨落湖心，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文人，成了西湖最早的“形象设计师”。

文学赋其韵，绘画造其境。南宋马远、夏圭等画家，以“边角山水”的构图，撷取西湖一隅入画，比如著名的《西湖十景图》《西湖柳艇图》，这些艺术实践，为“西湖十景”文化概念定了形。他们从四季晨昏中提炼最具诗意的瞬间，再加上文人的题咏，诗词的传诵，“苏堤春晓”“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一个个如诗如画的名字，将时间、气象、典故、诗意，悉数凝练于寥寥数字之中。

这或许正是中国山水审美的灵魂所在：我们不只看山水的“形”，更在意山水的“意”。所谓“象外之象”“景外之景”，便是如此。西湖恰是一个最好的情感容器——它不够险峻，不够壮阔，但它足够柔和、足够丰盈，能容纳下各种心绪。

比如爱情，江南的烟雨里，白娘子和许仙断桥相会的民间传说，让无数有情人心生向往。比如家国情怀，岳飞、于谦、秋瑾等人埋骨于此，让湖山有了慷慨激昂的气概。再如隐逸，林逋结庐孤山，留下“梅妻鹤子”的佳话，连孤山的寒梅都染上了不慕名利的清逸之气。这些印记，让每一处景致都不再只是单纯的自然风物，还展现着中国人的文化和情感。

西湖的美，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总是和微雨、清风、垂柳、扁舟、薄雾缠绵在一起。于是，具体的景象总能牵引出萦绕不散的意境。“断桥残雪”，妙处哪里在桥？分明是冬雪初霁时，桥身被残雪覆盖，露出一截明暗交织的边界，像极了人生里那些未竟的遗憾；“平湖秋月”也不只是月轮圆满，而是夜深时湖面静得像一面铜镜，天光、水光、月光搅在一起的那种恍惚之美。

西湖断桥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三

近年来，社交媒体上屡屡有“我觉得景区的审美完蛋了”之类的话题。其中网友吐槽最多的，就是随意开发改造破坏了自然风光的意境。

自然界的鬼斧神工塑造了山水格局，但如果没有人为的营造和维护，自然风光也可能在时光的侵蚀下湮没。因此，评价一个景区的审美，最重要的标准应该是“人与自然相宜”，有所为有所不为。

世界遗产委员会评价西湖是对“天人合一”理想境界的最佳阐释。2002年，“西湖西进”工程启动，扩湖0.9平方公里。若按寻常逻辑，这正是大搞开发的良机，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通过恢复西湖水域、重建湿地环境、恢复杨公堤，西湖最终“拆墙免票、还湖于民”，静默而有力地向世人展示了何为“克制的守护”。

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随之浮现：网络上高赞的景区，在审美上究竟有何共性？

善做“减法”。好的景区懂得收敛人工痕迹，将空间与意境还给自然。前段时间，河南宋陵赢得了网友称赞，千年石像守护着麦田，没设收费的景区大门，拒绝用玻璃罩住石像过度保护，耕耘的农民、风吹过的麦田和宋陵浑然一体，历史的苍茫铺陈于自然间，瞬间击中游客的心。

会做“加法”。只减不增易显单薄，关键是“在何处添一笔”。西湖西进工程便是对生态与历史格局进行修补，加法做得浑然天成。再看杭州西溪湿地，在保护湿地生态和水环境的基础上，适度加入游览步道与监测设施。这“加法”加的是人与生态的连接通道，而非简单地堆砌建筑。

敢做“除法”。这意味着敢于“除”掉那些阻碍核心审美体验的干扰项。如西湖综保工程实施时，拆除了影响景观和无保留价值的建筑近60万平方米；云南大理2016年起对洱海开启了“抢救式”保护，叫停核心区餐饮客栈、拆除临湖违规建筑。这些治理和调整，是把人工建筑过度挤占的空间还给山水，这也是对自然审美最好的尊重。

精于“乘法”。让自然与人文发生化学反应，产生乘数效应，是审美的至高境界。苏州园林通过叠山理水、莳花栽木、建亭筑台，将诗画意境、哲学思想与生活情趣相乘，创造出“咫尺乾坤”的无限精神世界。

中国人的审美，追求“浑然天成”。西湖的审美之所以被广为传颂，正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始终守住“不缺位”“不越界”的分寸，顺着自然的脉络添砖加瓦，顺着文化的脉络修旧如旧，让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能找到自己心中的那份山水意境。

这一湖山水，既装得下诗意，也容得下日常，既安放得了家国情怀，也承载得住平凡心事，这才是西湖最动人的美。

本文播音：马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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