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上早班，经过因果巷消防队对面，迎面三个阿姨闲散地说着话，快错身而过时，其中一位阿姨问了句：“请问，买荷花是从这里走吧？”买荷花？应该是指专门卖荷花的市集。我给他们指路：“是在白塔西路，沿因果巷走到前面十字路口往北，一直走到与这条街平行的另一条大街。”阿姨谢过我后向皮市街花鸟市场方向拐。等我走进地铁，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不会给阿姨们指错路了吧？她们不会是要到花鸟市场吧？

静坐细思忖，给自己的指路找正确“答案”。早上六点前已经从北窗传来的喧嚣人声告诉我，我没指错路；出巷口看到从眼前优雅而过的一束束荷花映着的笑脸告诉我，我没指错路。荷花市集，就在皮市街与白塔西路一折角，六月开市，已经有几个年头了。

一阵急雨，担荷花的卖主们只好将花放下，奔至廊棚下躲雨。雨欢腾，花无声，疾驰而过的出租车里，却听见了荷花们在雨中的召唤，带着粉颜，带着笑靥，带着清芳，甚至带着调皮。是的，荷花最喜水，这是姑苏的雨，江南的雨呵！荷苞在雨点下骄傲地昂着头：来吧，不怕。荷叶上，水珠忙着“滑滑梯”游戏——痛快；花瓣，经过洗礼才显出真颜色，层次繁复、纹路细腻——盛大；莲蓬，“让我看看这打开的世界”——烂漫。当然，雨也挡不住荷花市集。

只要走过，哪怕是不经意的一瞥，几乎每个行人都会接到那些荷苞、荷叶、荷花、莲蓬的热情召唤——荷苞是争先恐后的一个个小脑袋，荷花是表情各异的笑脸，荷叶是风姿绰约的裙裾，莲蓬是顾盼灵动的眼眸。虽然只是短短的百来米的街边市集，却不由让人恍然置身于开阔荷塘边，看荷叶翩舞，听荷花轻唱，听莲蓬甩着“拨浪鼓”咚咚，听鱼儿追着荷梗说悄悄话。风过处，荷香清远，花瓣划着无形之桨向水深处，也到了心深处，夏意荡胸，又豁然开朗。

身穿旗袍、搭配经典“手推波”发型的年轻女孩来了，汉服飘飘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结伴来了，旅游中的爸妈带着孩子来了，摄影爱好者、网红博主来了，旅拍的全套装备也来了。想尝时鲜莲蓬、李子、锦荔枝的寻觅者来了；阿姨们来了——偶尔的“少年狂”能让人重返青春；主妇、“煮夫”们来了——买几个莲蓬、一袋莲子、几张荷叶，好给一家人清清火；情侣们来了——还有什么比一束荷花更清新脱俗的礼物？阿爹阿婆们来了——想起小辰光了；顺道健步的市民也停下脚步来了。也许一个转身，年轻人、阿姨、摄影师、主妇、“煮夫”就是体验生活的诗人。当然，最早的，是远道从东、西山担来一捧捧荷花、一枝枝莲蓬、一卷卷荷叶、一筐筐鲜果的人们，没有他们一早的忙碌，闹市的街道不可能开出荷花来。市集市集，有卖方也有买方，没有人们在酷热夏天中对美的执着，烟火的日常也就不可能衍生出浪漫和诗意。自然，也有看到热度高临时加入卖荷队伍的摊贩。对，他们都是为荷而来。

殷启民/摄 （视觉苏州供图）

为荷而来，为的是荷的清雅。或含苞欲放，或嫣红含羞，或千娇百媚，或洁白高贵，或黄蕊俏皮，或青蓬诱人，或籽实饱满，或清香隐约。暑热奔忙中，撞入视野的美，丝丝吸入的香，像突然的惬意清风，让人不自觉地慢下来、静下来。

为荷而来，为的是江南意蕴。雨荷、墨荷是古人在诗里画间追寻的风。“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李白除了惦记姑苏台，也不忘闾邱坊那位有荷花相伴的老友。“吴门桥外荡轻舻，流管清丝泛玉凫。应是花神避生日，万人如海一花无。”葑门外荷花荡，花神故意闹脾气，偏偏闭花不开。但“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已然深植在文化记忆里，更不用说“接天莲叶无穷碧”与江南的匹配度。荷花荡、采莲曲，莲蓬、莲藕、鸡头米，红菱、茭白、慈姑，哪一种不水汽氤氲、新鲜扑面？身在闹市，心有一湖水，江南的浪漫和诗意，在眼前的荷花市集里变得触手可及。

为荷而来，是因为荷可以消夏。夏日里，骄阳、蝉鸣，空调嘶吼：热啊，烦啊。想看绿意，荷叶脉脉，绿得幽深，心上就起了一丝丝的凉风；想念春天的姹紫嫣红，荷花如笑，嫣然婉转，心上也随之开出粉红雪白的花来。抬望眼，蓝天白云，云追风，风吹云——自由。

午后，黑色的线条，要把不羁的莲子一颗颗凝在笔头，安守莲蓬的家，让颀长的荷梗向上、向上！手边是刚剥下的绿皮莲子，骨碌碌滚落；剥开，再剥开，咬一口——清甜，赶走困懒虫。象牙白的莲子中央，那根莲芯芽头青碧，清爽爽躲开了尘外喧嚣。桌上雪白瓷碗里，浅绿轻漾，莲子百合，刚从荷叶的清香处来；按捺住躁动的烟火气，听已经剥空的莲蓬张嘴欲说。静，必须静。笔下荷花瓣上千条纹路，稍一打滑便成闪失，稍一汗湿便前功尽弃；荷梗上密密的细刺，不是随意点上的句号，而是荷花一分一毫成长的呼吸——有节律，不拘泥。画不好？那就去仔细观察荷吧。荷塘月色太远，十里荷塘太奢侈？那就到荷花市集吧。清晨、晌午或黄昏，荷就在那里。等日复一日的重新认识，等笔头的线条渐渐流畅，等荷花开了又谢，等荷花、荷叶、莲蓬、荷梗在纸上活灵活现，等买回家的莲蓬枯竭成另一幅盆景——夏尽，秋至。

（原载于《苏州日报》2025年08月30日 A07版）

作者：疋疋

编辑：王洁

审核人：卜子华

审签人：王璟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