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德国旅行团到中国旅游第九天全部破防:这里怎么这么国泰民安?
创始人
2026-06-11 09: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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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我们团的德国领队,一个总爱皱眉头的高个子男人,在第九天早上吃豆浆油条的时候,突然把筷子轻轻放下了。他望着街对面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公园里甩鞭子、抽陀螺、唱戏遛鸟的老人,还有背着书包蹦跳着过马路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用那种混杂着巨大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的语气,对我,也对围坐在一桌的十几个同样沉默下来的团友说:“沈,这不对。这和我们出发前想的,和我们平时在新闻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这里……这里怎么可以这么……平静?这么……正常?”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一个足够分量的词,最后用德语说出了一个词,又自己翻译成中文:“国泰民安。”

一桌子德国人,从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到六十多岁的退休教授,都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集体性的“破防”——他们精心准备了许久,用来观察、分析、甚至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东方猎奇”之旅,在第九天的清晨,被一碗温润的豆浆和窗外平凡到极致的市井烟火,轻轻击碎了。

我叫沈清砚,是这次德国“深度看中国”旅行团的随行中文导游兼协调人。接这个团的时候,旅行社的前辈拍着我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清砚,这团可不好带。都是些‘高知’,有大学老师,有专栏作家,有资深媒体人,还有几个搞社科研究的。他们可不是来看山看水的,他们是带着‘课题’来的,眼睛毒着呢。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点头,心里却想,能有多不好带?我带了五年团,什么客人没见过。直到在浦东机场接到他们。

第一眼,就能感觉到不同。没有普通旅行团初到异国的那种兴奋喧哗或疲惫茫然。他们安静,有序,相互之间的交谈压得很低,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机场的每一个角落,从光洁如镜的地面,到步履匆匆但神色平静的旅客,再到巨大的显示屏上跳动的航班信息。那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像在实验室里打量一组新的数据样本。

领队汉斯,慕尼黑大学东亚研究所的副教授,和我握手时用力而短促。“沈先生,未来十四天,麻烦你了。”他的中文有很重的口音,但用词准确。他向我介绍了主要成员:记录员索菲,总是拿着一个厚厚的皮质笔记本;退休的工程师托马斯和他的妻子艾尔玛;自由撰稿人莉娜;还有几个年轻的学生。每个人都向我礼貌地微笑,但那笑容是格式化的,带着明确的界限。

去酒店的大巴上,汉斯就开始了他的“工作”。“沈先生,上海的平均月收入是多少?普通人多久能买得起像我们刚才路过的那种公寓?我看到高架桥很多,私家车普及率如何?尾气排放标准严格吗?”问题一个接一个,精准,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索菲在旁边飞快地记录。

我尽量用平实的语言回答,给出大概的数字和范围,避免绝对化。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回答,保持着一种审慎的怀疑。这感觉有点微妙,我不是在介绍风土人情,而是在接受一场关于中国现实的数据质询。

第一天下午在外滩,黄浦江风吹拂。对面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阴天里依然极具视觉冲击力。德国团友们纷纷拍照,但议论的焦点很快偏离了风景本身。

“这种建设速度,资金从哪里来?债务风险是否可控?”托马斯,那个严肃的前工程师,指着环球金融中心问。

“这些玻璃幕墙建筑,能耗一定很大。中国的城市是否面临严重的‘热岛效应’?”莉娜插话。

我介绍着历史建筑“万国博览群”与对岸现代天际线的对话,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文化和城市变迁上。但他们的兴趣点,似乎牢牢钉在“问题”和“代价”上。索菲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和德文单词,旁边画着简单的图表。

晚上在城隍庙吃小笼包,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晶莹剔透的包子,研究里面的汤汁,讨论猪肉价格和食品安全标准。热闹的九曲桥,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在他们眼中似乎都成了某种经济现象的注脚。我有点疲惫,这和我习惯的、充满了“哇哦”和欢声笑语的导游开场,截然不同。

转折似乎是从第二天深夜开始的。我们住在外滩附近一家老牌酒店。凌晨一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汉斯,语气有点急:“沈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莉娜好像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很严重。我们需要去医院,但不知道流程。”

我立刻赶过去。莉娜脸色苍白,缩在床角。我问了症状,判断可能是晚上吃的某个生冷食物不太适应,或者水土不服。我一边联系酒店前台叫车,一边快速交代:“带上护照,医保文件不用,那边不认。带上些现金和信用卡,我陪你们去。”

“不去指定的、为外国人服务的昂贵医院吗?”汉斯问,他显然做过功课。

“不用,去最近的公立三甲医院急诊就行,一样的,而且更快。”我说。

车上,汉斯和陪同的索菲都有些紧张。莉娜更是虚弱又害怕。我安慰他们:“别担心,小问题,处理起来很快。”

深夜的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有醉酒吵架的,有磕碰流血的,有发烧哭闹的孩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疲惫的味道。人不少,但井然有序。分诊台的护士简短问了情况,测了体温,指了指方向:“急诊内科,那边挂号。”

挂号,缴费,拿着单子去诊室。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表情有点倦,但语气温和。问了病情,做了简单触诊。“急性肠胃炎,先抽个血,再打个点滴补充电解质和消炎。问题不大。”她说着,流利地开了单子。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医生……不用做更多检查吗?比如胃镜?或者更详细的……”汉斯忍不住问,在他的经验里,这样的诊疗似乎过于“简单”了。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根据症状和体征判断,目前不需要。先对症处理,如果明天不见好再考虑进一步检查。过度检查没好处,还增加病人负担。”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冲”,但逻辑清晰。

抽血,等结果,输液。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莉娜的臉色慢慢缓过来。汉斯和索菲一直没说话,观察着周围。凌晨两三点,输液室里还有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有家人陪着。没什么人大声喧哗,偶尔有孩子的哼唧声,很快被家长安抚下去。护士推着小车,熟练地换药,拔针。

一个多小时,点滴打完,莉娜感觉好多了。医生看了验血报告(结果显示白细胞稍高),说没问题,开了点口服药,嘱咐饮食清淡。全程花费,包括挂号、检查、药费,折合成欧元,少得让汉斯愣了一下。他反复核对了账单。

回酒店的车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莉娜靠着车窗休息。汉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效率……很高。而且,真的不贵。那个医生,虽然看起来累,但很专业,判断果断。”他顿了顿,“我以为会遇到很多困难,排队,混乱,或者……冷漠。但都没有。”

索菲合上了她一直拿着的笔记本,今晚她没记一个字,只是看着。“那个护士给旁边老大爷拔针时,还帮他把袖子拉下来,说了句‘当心着凉’。很……自然。”她说。

我没多说什么。这只是中国最普通的一个夜晚,最普通的一家医院里,最普通的一幕。但对习惯了不同医疗体系和文化背景的他们来说,这种“普通的效率”和“含蓄的关切”,似乎带来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缝。

第三天,我们去了苏州。拙政园里,我讲解着移步换景的造园艺术,借景、对景、框景。托马斯,那位前工程师,这次没有问建筑材料成本,而是久久站在“与谁同坐轩”前,看着那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试图理解这种将自然与哲学融入一方天地的美学。“这不仅仅是花园,”他喃喃自语,“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系统性的空间思维。”他第一次问了我一个与“问题”无关的问题:“沈先生,现在中国的年轻人,还欣赏这个吗?还是更喜欢高楼大厦?”

我说,都喜欢。古老的园林需要静心体会,高楼大厦是现代生活的必然。很多人周末会来这样的地方,喝杯茶,发发呆,是一种调节。就像你们也会去乡间度假一样。他若有所思。

在平江路历史街区,看到修缮后的老宅子里开着咖啡馆、书店、设计工作室,年轻人和老人和谐地毗邻而居。莉娜,病愈后精神好了很多,开始用手机拍摄一些生活化的场景:河边洗拖把的阿姨,树下下棋的老人,穿着汉服拍照的少女。她的镜头,不再只瞄准那些可能构成“对比”或“问题”的角落。

晚上入住同里古镇的民宿。客栈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热情地招呼我们喝自家炒的茶,还端出一盘新摘的枇杷。汉斯谨慎地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老板笑着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甜吧?自己院里树上的,没打药,放心吃。”

艾尔玛,托马斯的妻子,一个话不多的和蔼老太太,用简单的英语加手势和老板娘聊了起来,居然聊得很开心。老板娘拿出相册,给她看儿子在上海工作的照片,抱怨房价高,但眼里是自豪。艾尔玛也给她看孙子孙女的照片。两个语言不通的女人,靠比划和笑容,交流了半个晚上。那一刻,导游是多余的。

第四天,杭州。西湖边,细雨蒙蒙。我没有催他们走马观花,而是让他们自由活动两小时。汉斯和索菲沿着苏堤慢慢走,很久没说话。后来索菲告诉我,汉斯当时说了一句:“我读过很多关于中国社会‘紧绷’、‘高压’的描述。但在这里,”他指着湖边散步的、跑步的、坐在长椅上发呆的、在亭子里拉二胡唱戏的人们,“我看不到那种紧绷。我看到的是……一种很扎实的过日子的样子。”

“扎实(Solid)”,他用了这个词。

中午在西湖国宾馆吃饭,环境很好,价格当然也不菲。菜很精致,德国团友们赞不绝口。结账时,汉斯看到账单,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下午去龙井村,看茶农采茶、炒茶。我们在一户茶农家喝茶,新炒的龙井,清香扑鼻。汉斯仔细询问了茶叶的种植、采摘、加工和销售。茶农大哥很朴实,说家里有几亩茶山,大部分茶叶被合作社收走统一包装销售,自己也在网上卖一些,主要是靠老客户。“比出去打工强,自在,就是看天吃饭。”他憨厚地笑。

托马斯问他收入,茶农大哥报了个数,说在村里还算可以,盖了新房,买了车。托马斯和汉斯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他们看到了茶农家崭新的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国产SUV,屋里电器齐全。这和某些西方媒体描绘的中国农村,似乎不太一样。

第五天,高铁前往西安。在时速近三百公里的列车上,窗外景色飞逝。德国团友们对高铁的平稳、安静、准时和整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托马斯甚至去研究了车厢连接处的减震装置和卫生间设施。“几乎感觉不到噪音和震动,这需要非常高的轨道平整度和车辆制造工艺。”他对汉斯说。汉斯则在观察车厢里的乘客:有戴着耳机看平板电脑的年轻人,有哄着小孩的夫妻,有轻声交谈的中年人,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但气氛是松弛的,甚至是无聊的——一种长途旅行中常见的、健康的无聊。没有人大声讲电话,没有外放短视频的声音。他注意到车厢两端的显示屏上,实时滚动着车速、温度和前方到站信息。

“高效,舒适,而且……”汉斯寻找着措辞,“有一种公共空间的……礼仪自觉?这和我们听说的不太一样。”

索菲在笔记本上写:“交通基础设施:不仅是技术先进,更体现社会管理与公民素质的协同。”

在西安,兵马俑的壮观自然让他们震撼。但让我印象更深的是参观完后的那个傍晚。我们去了回民街,人潮汹涌,美食的香气和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混杂。我提醒大家注意钱包,跟紧队伍。汉斯却似乎放松了某种戒备,他尝试了肉夹馍、羊肉泡馍、柿子饼,辣得满头汗,却笑得很开心。他和一个卖石榴汁的摊主用计算器和手势讨价还价,最后成功“砍”下来五块钱,像孩子一样得意。

混乱、嘈杂、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回民街,似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进一步融化了他们身上那层过于坚硬的观察者外壳。在这里,他们不是研究者,只是有些笨拙的、对一切充满好奇的游客。莉娜的相机里,终于有了她自己的笑脸,和背景里油腻腻但热气腾腾的烤肉炉的合影。

第六天,参观陕西历史博物馆。面对浩瀚的文物,从西周青铜到盛唐金器,德国团友们陷入了另一种沉默。那是被时间重量和文化深度冲击后的沉默。汉斯在唐代壁画复原图前站了许久,说:“一个能创造出这样精美、自信、开放文化的文明,它的内核一定是强大而稳定的。这种稳定性,或许能跨越朝代更替,以某种形式延续下来。”

下午,我们去了大雁塔北广场。正好遇到一群老年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是网络流行歌曲改编的。德国团友们饶有兴致地围观。托马斯忽然说:“这在美国或欧洲的公共广场,可能会被投诉噪音扰民。但在这里,看起来……”他斟酌着,“看起来很自然,甚至有一种……活力?或者说,一种社区生活的共享空间感。”

艾尔玛轻声说:“他们很快乐。这种简单的、集体的快乐。”

第七天,飞往成都。去看熊猫。滚滚们的憨态可掬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连最严肃的汉斯,脸上也露出了毫不设防的笑容。在熊猫基地的纪念品商店,汉斯买了一个小小的熊猫玩偶,说要带给女儿。这个小小的、柔软的举动,让我觉得,他心里的某个部分,已经彻底从“考察者”模式切换了出来。

傍晚在锦里,喝茶看变脸表演。喷火、变脸,引得他们阵阵惊呼鼓掌。表演结束后,汉斯问我:“沈,这是传统文化,但似乎很受现代游客欢迎。你们是怎么让这些东西活下来的?仅仅靠旅游吗?”

我说,旅游是动力之一。但更深的,是这些东西本身就活在普通人的喜好里。就像你们德国的圣诞市场,啤酒节。国家会支持,但更重要的是人们自己愿意参与、传承,甚至创新。你看那些年轻人,也喜欢穿汉服来拍照,不一定都懂深奥的礼仪,但觉得美,觉得有趣,这就是一种活态传承。他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不那么“学术”的解释。

第八天,都江堰。面对两千多年前的水利工程,德国团友们,尤其是托马斯这样的工程师,简直是在朝圣。听我讲解李冰父子“深淘滩,低作堰”的原理,如何驯服岷江,分洪减灾,灌溉沃野,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钦佩。“生态工程,可持续发展,两千年前!”托马斯激动地说,“这不是征服自然,是理解自然,与自然合作。了不起的智慧!”

站在安澜索桥上,看着脚下奔流的江水,汉斯说:“我似乎开始理解你之前说的‘扎实’了。这种智慧,追求的是一种长久的、系统的安稳。都江堰保障了成都平原两千多年的基本安宁。这种对‘安宁’、‘民生’的极致追求,是不是也刻在了这个文化的骨子里?”

我没有回答。我觉得,他其实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就是第九天。旅程接近尾声。上午,我们去了成都人民公园。我本意是让他们体验一下“鹤鸣茶社”的盖碗茶,感受成都的慢生活。

结果,那一幕幕平凡至极的景象,成了压垮他们所有预设观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公园里,人很多,但各得其乐。有跳交谊舞的,动作不一定标准,但神情投入;有打太极的,缓慢而专注;有围成一圈唱红色老歌的,声音洪亮,充满感情;有下棋的,围观者比下棋者还激动;有遛鸟的,鸟笼挂在树上,主人坐在一旁喝茶聊天;有带孙辈玩耍的,笑声清脆;还有年轻人坐在湖边看书,或者就是单纯地发呆。

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空气里是茶香、树叶的味道,还有隐约的歌声、乐器声、人声。一切都嘈杂,却又奇异地和谐;一切都“不现代”,却又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我们坐在茶社的竹椅上,喝着十块钱一碗的茉莉花茶。德国团友们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静静地看了很久。汉斯就是在那时,放下了筷子,说出了开头那句话。

“国泰民安。”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用中文,发音依然生硬,但分量很重。“我们讨论了很多天,效率、发展、科技、历史、文化……但我们好像忽略了最底层的东西。”他指了指外面,“就是这种……最普通的日子。人们脸上没有焦虑,没有不安,他们在认真地生活,在享受退休后的时光,在带孙子,在唱歌跳舞下棋喝茶。这种……大规模的、日常的安宁感。”

索菲合上了她那本几乎写满的笔记本。“我这几天记录了很多:数据、观察、分析。但我发现,我很难用数据和理论框架去描述这种……氛围。这不是GDP数字能完全解释的。这涉及安全感,涉及对明天会照常到来的基本信心,涉及社会的基本盘是否稳定。”她苦笑了一下,“我准备的很多问题,比如社会矛盾、环境压力、增长瓶颈,当然它们都存在,任何国家都有。但在这里,它们似乎被一种更强大、更日常的东西包裹着,或者说,消化着。这些东西,”她指向公园,“就是那种东西的具体表现。”

莉娜说:“我想起我生病那晚的医院。效率,但不冰冷。还有高铁上的安静,古镇里老板娘的茶,西湖雨里散步的人,甚至回民街的吵闹……它们拼凑起来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但是一个……正在正常运转,并且让大多数人感到安心的巨大社会机器。噪音和问题都存在,但机器本身的根基,看起来比我们想象的要牢固得多。”

托马斯接着妻子艾尔玛,缓缓说:“我这辈子是工程师,我相信系统和结构。来之前,我倾向于认为这里的高速发展是脆弱的,建立在某些不稳定的因素上。但现在我觉得,这个系统的底层设计,或许有着我们未曾充分理解的韧性。都江堰的原理,也许不只用于治水。”

汉斯沉默地喝光了已经凉掉的茶。“我们带着满脑子的‘问题’和‘批判视角’而来,试图解剖一个复杂的社会。但我们可能犯了错。我们先入为主地假设这里充满‘问题’,然后去寻找证据。我们看到了高楼下的农民工,看到了拥挤的地铁,看到了城乡差异,这些都是真实的。但我们选择性地忽略了更多东西:深夜医院里高效的运转,高铁站里有序的人流,公园里这些无所事事却心满意足的老人,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沈,以及我们遇到的大多数普通人。你们不愤怒,不消极,不麻木。你们忙碌,也有抱怨,比如房价,比如工作压力,但你们的底色是……是向上的,是相信生活会更好的,是认可这个系统在整体上给你们提供了基本安全和改善机会的。这种整体的社会心态,我们之前的资料里严重缺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先生,这九天,你带我们看的,和你自己,就是最大的‘证据’。你专业,耐心,对自己的文化有自豪,但也不回避问题。你就像这个社会的一个切片,稳定,可靠,有一种……静气。这很可怕,对我们原有的认知框架来说。”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接口。我只是做了我的本职工作,展示了我的国家最平常的一面。我甚至没有刻意去展示什么“美好”,只是按照行程,让他们看那些该看的地方,体验那些普通的经历。是这些过于“普通”的日常,瓦解了他们武装好的认知。

“我们‘破防’了,”汉斯自嘲地笑了笑,用了我刚教会他的这个词,“不是失望的破防,而是认知被刷新甚至颠覆的破防。我们以为会看到一个充满张力、问题外露、在焦虑中狂奔的社会。但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复杂、多元、有巨大问题但同时也有着惊人内生稳定性和修复能力的社会。它的‘国泰民安’,不是宣传片里光鲜的口号,而是渗透在豆浆油条、公园茶馆、深夜急诊和高速列车里的,一种实实在在的、可感的日常生活状态。这比任何宏伟叙事都更有说服力,也更让我们……不知所措。”

那天下午,原定的宽窄巷子行程,他们提出来可不可以就在公园里多坐一会儿。我说当然可以。

于是,我们这群人,就在成都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喝了一下午廉价的茉莉花茶。他们不再频繁提问,不再疯狂记录。只是看着,听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有人尝试去和旁边桌下象棋的老人攀谈,靠手机翻译软件聊得哈哈大笑。有人去买了一把二胡模型当纪念品。艾尔玛和索菲跟着广场舞的人群,笨拙地比划了几下,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西下,茶客渐渐散去。我们离开公园时,汉斯回头又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公园,华灯初上,另一番热闹即将开始。

“沈,”他说,“谢谢。这趟旅程,比我读过的任何报告、任何论文,都更真实,也更深刻。我们看到了一个‘进行时’的中国,而不是一个被简化、被标签化的‘研究对象’。这很珍贵。”

在回酒店的路上,大巴车里很安静。但气氛和九天前从机场出来时那种带着审视的安静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消化了巨大信息冲击后,平和而若有所思的安静。

索菲没有再打开她的笔记本。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轻声说:“我想,我们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观看’和‘理解’这里。用更平视,更谦卑,更生活的视角。”

我坐在导游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我知道,他们的旅程还没结束,后面还有几天要去九寨沟,看自然风光。但我也知道,最重要的“景点”,他们已经在不经意间参观完毕了。那就是中国最庞大、最复杂,也最坚韧的“景点”——它的日常生活本身。

而我的工作,或许就是不经意间,为他们推开了一扇观察这“景点”的,最平常也最真实的窗口。

窗外的成都,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又是一个平静而安稳的夜晚。这安宁如此具体,具体到一碗茶,一句问候,一次深夜及时的就医,一列准点到达的高铁,一个充满烟火气与歌声的公园下午。它不完美,但它扎实地存在着,支撑着亿万人具体而微的生活与期望。

这或许,就是“国泰民安”最朴素的样貌。它不需要大声宣扬,因为它就写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写在公园老人舒展的眉梢,写在急诊室护士熟练的动作里,写在高铁乘客安心的睡容中,也写在异国游客从困惑到恍然的眼神变化里。

大巴缓缓汇入夜晚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平静而深邃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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