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本文刊载于2026年6月8日《解放日报》第10版
飞机抵达开罗时,已是深夜,夜色掩盖了这座城市的许多细节。但走出机场的那刻,身体已先于眼睛感受到这个古老的城市——空气干燥,浮尘扑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提醒我,撒哈拉沙漠就在身边。开罗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是金字塔或尼罗河,而是沙漠边缘特有的粗粝感。它让我意识到,这座城市不是在温润的自然环境中生长出来的,而是在沙漠与河流之间艰难孕育出的文明。
白天走进开罗街头,古老文明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遗迹,而是现实城市的一部分。今天的开罗混乱、拥挤、尘土飞扬,街道上车流交错,许多地方没有清晰的车道,也很少见到严格意义上的红绿灯。交通规则似乎并不是这座城市运转的基础,但城市却始终流动着。这里的秩序并不来自严格规划,更像是长期共同生活形成的默契。混乱之中,反而隐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也正是在这种混乱中,开罗的历史重量变得更加清晰。金字塔、清真寺、旧城区和尼罗河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时间纵深。
从老开罗向东行驶,大约40公里后,城市的面貌开始发生变化。车沿着开罗—苏伊士公路前行,窗外先是密集的楼房和拥挤的街区,随后逐渐变成荒芜的沙漠,再往前,又出现成片的建筑工地、宽阔的道路和正在成形的新城。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突然从一部古书翻到了一张未来城市的规划图。空气依旧干燥,阳光依旧强烈,但城市的逻辑已经完全不同:旧开罗是历史自然堆积出来的结果,而新开罗则是国家规划和现代工程共同塑造出来的空间。
新开罗最震撼的部分,是由中国建筑集团参与建设的中央商务区。沙漠之中,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强烈阳光下闪耀,现代化的城市天际线与周围荒漠形成鲜明对比。独占C位的标志塔,被称为“非洲第一高楼”,它不仅是一栋建筑,更是一种象征:象征埃及希望重新定义自身在非洲、阿拉伯世界乃至全球南方国家中的位置,也象征着一个古老文明对现代化的强烈渴望。
新开罗最动人的地方,是沙漠中的绿色。对于来自湿润地区的人来说,绿色或许只是寻常景观;但在埃及,在这样干燥的土地上,绿色本身就带有某种奇迹感。新建社区周边的绿化带、草坪、树木和灌溉系统,让人真切感受到科技和工程对自然条件的改造。沙漠并没有消失,但它被重新规整了。水、能源、道路、建筑和植被共同构成新的环境。绿色在这里不只是景观,而是现代生活的象征。
导游告诉我,很多埃及人都向往能住进新开罗,他自己也溢价买入了新开罗的房票(房产认购证)。这并不难理解。相比旧城的拥挤、嘈杂和混乱,新开罗意味着更宽敞的住房、更好的社区环境、更现代的基础设施和更有秩序的生活方式。它承载的是普通埃及人对未来生活的想象。旧开罗让人感到历史的厚重,新开罗则让人看到空间被打开之后的可能。在新城,沙漠被道路、绿化和高楼重新书写。一个古老的国家,正在用最现代的方式,重新构建着自己的未来。
从旧开罗到新开罗,我突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一次城市空间的转换,更像是两个时代之间的对话。一边是尼罗河边延续数千年的古老文明,一边是沙漠中新生的现代国家工程;一边是历史的重量,一边是发展的速度。而在这场对话中,中国与埃及的合作显得格外特别。两个拥有悠久历史的文明,在二十一世纪重新相遇,不再通过古代丝绸之路,而是通过基础设施、城市建设和现代化经验彼此连接。
这种连接之所以值得思考,是因为它发生在全球南方国家共同寻找发展道路的背景下。上世纪70年代,埃及经济学家萨米尔·阿明提出“依附理论”,指出世界经济并不是一个平等交换的空间,而是由“中心”和“外围”构成的不平等结构。发达国家占据资本、技术、金融和规则优势,发展中国家则长期处于原材料供应、低端制造和依附性增长的位置。许多南方国家即便获得政治独立,也很难摆脱经济上的结构性依附。
今天的中埃合作,让我们看到另外一种可能性。与传统的中心—外围关系不同,中国与埃及的合作并不是由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输出单一规则和价值标准,而是两个全球南方国家之间围绕基础设施、城市建设和发展经验展开的合作。中国以建设者、合作者和发展经验提供者的身份参与埃及现代化进程,提供了一条不同于传统依附结构的南南合作路径。它说明,发展中国家之间也可以通过资源、技术、经验和市场的互补,探索更加自主的共同发展道路。
更重要的是,这种合作在精神层面打破了依附理论中“南方只能依附北方”的单向结构。过去,许多发展中国家的现代化想象往往以欧美为标准,城市建设、制度改革、产业升级都被置于西方经验的参照系之下。今天,中国的发展经验虽然并不完美,也不能被简单复制,但它提供了一个重要启示:后发国家并不一定只能在世界体系边缘等待机会,也可以通过国家能力和国际合作,主动塑造自己的发展空间。新开罗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它不只是沙漠中的一片新楼宇。
对我而言,这场旅行不仅是一场空间上的移动,也是一场时间和制度的穿越。它让我从古埃及文明走向现代新城,从尼罗河走向沙漠绿洲,从依附理论走向南南合作,从历史的沉重走向未来的可能。
开罗的魅力正在于它从不让人轻易得出结论。它既古老又年轻,既混乱又坚韧,既发展缓慢又充满野心。
尼罗河仍在流动,沙漠仍然辽阔,金字塔仍旧沉默,而新的城市正在升起。
作者:谢一青(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