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四川甘孜,稻城亚丁迎来了最绚烂的季节——雪山晶莹,杜鹃如火。然而,一场围绕“一条路”的争议,让这片净土陷入了舆论漩涡。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位自驾博主发布的视频。
5月24日,他驾车驶向稻城亚丁景区,在香格里拉镇游客中心被拦下。工作人员告知:前方路段已划为景区内部道路,社会车辆禁行,必须购买120元往返摆渡车票,换乘观光大巴才能进入。博主当即质疑——这条路有编号,叫S462,是一条省级公路,并非景区私产。他要求景区出示封闭公共道路的合法审批文件,双方僵持许久。最终,博主签署了一份免责承诺书,才被允许自驾驶入。随后,他将现场视频发布到网上。
“你把省道拦起来收我120块钱,文件呢?”这句质问,迅速引爆网络。
面对铺天盖地的批评,景区方面反复澄清:收的不是“道路通行费”,而是摆渡车的交通服务费。那么这笔费用究竟是多少?整改前,从仁村到扎灌崩38公里的观光车票为120元/人,进景区后从冲古寺到洛绒牛场的电瓶车票再收80元,加上门票,游客未进核心区已支出数百元。更令人意外的是,稻城县发改局局长坦言:120元的票价标准,竟是2005年核定的,沿用近二十年从未进行过合理成本核算。而这条S462省道的养护经费,2026年度仅小修工程就投入财政资金323万余元——用纳税人的钱修的路,却被拿来向纳税人收费,这种荒诞感,成为舆论持续发酵的深层原因。
亚丁景区同时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海拔多在4000米以上,生态极为脆弱。林草局局长指出,大量社会车辆进入会对野生动物、植被、土壤造成不可逆损害。从仁村到亚丁村的38公里山路,盘山临崖、回头弯密集,早年社会车辆涌入曾导致严重拥堵,实行摆渡换乘后,内部几乎再未发生过交通事故。然而,这些合理的生态与安全诉求,能否成为强制收费的充分理由?这正是整个事件的症结所在。
要理解这场争议,必须看清这条路的本相。
它长约38公里,起于香格里拉镇仁村,止于核心景区扎灌崩,是一条“断头路”,也是亚丁村和沿线三个行政村唯一的出山路。这条路最初由当地百姓义务投工投劳修建于1999年;2001年亚丁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后,它承担起内部通道功能;2014年,为争取国家资金(稻城曾是贫困县),它被纳入省道S462规划;2022年正式挂上省道路牌。于是,这条路有了“叠合”身份:挂着省道的牌子,实际却是自然保护区唯一的入口通道,终点就在核心区边缘。景区认为它是内部道路,理应统一管控;公众看到的是“省级公路”,认为应保持公共通行属性。这种认知错位,是一切矛盾的根源。
另一个焦点,是摆渡站点的选址是否合理。记者实地探访发现,沿途5个观景台大多设在转弯处,仅一个能停靠大型车辆。游客全程无法自主停留、拍照,只能被动在固定站点上下车。面对批评,甘孜州整改专班后续新增了2个观景台、优化了7处停靠点——这无异于间接承认了原设计确有缺陷。
事件发酵初期的应对,被舆论评价为“避重就轻”。事发次日,景区通报称涉事工作人员“违规擅自放行社会车辆”,已予处理,同时将观光车票价从120元下调至96元。但这两条通报完全回避了省道公共属性和强制收费的法律依据,公众并不买账。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亚丁景区第一次因摆渡车问题被点名——4月27日,文旅部曾点名批评其“线路不科学、价格不合理”;5月18日,中消协报告中也再次批评其“核心区域强制乘坐摆渡车、分段收费”。但点名之后,景区仅优化了运力调度,并未调整收费标准。
直到5月24日博主视频引爆舆情,事态才迎来真正转折。5月28日,四川省多部门联合成立省级调查指导组,甘孜州启动提级整治。整改专班发布通报,向公众致歉,承认“以游客为中心的服务理念树得不牢”。5月29日起,景区暂停收取观光车及电瓶车费用,等待成本监审;同时启动道路管理权责边界的复核,及时纠正不合规管控行为。
如今,游客暂时不必为那120元车票而踌躇。车子依旧在盘山路上缓缓而行,窗外雪山高耸,杜鹃盛放。但问题的核心并未随收费暂停而消散——当一条路同时承载着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生态使命、省级公路的公共属性、景区的经营需求和沿线村民的出行刚需,任何一种单一视角都不足以给出完整的答案。这条路,由百姓投工修成,用国家财政养护,挂着省道S462的牌子,尽头却是自然保护区腹地。它的本质属性如此模糊,我们不禁要问:这一切纠结与争议,究竟该由谁来厘清,又该由谁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