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漫庐陵,旧梦落山巅
一、山风叩门,旧梦从云中来
我是带着一封泛黄的信札上的庐山。信封边角卷着毛边,是外婆二十岁时写的,字迹里还沾着当年庐山的雾水。信里说,她在牯岭的老梧桐树下见过一场雾,把整座山都裹成了糖,连风都软乎乎的,像她十八岁时攥在手里的棉花糖。
出发前的那个雨夜,我把信夹在笔记本里,塞进登山包最内层的口袋。南昌的雨敲着车窗时,我还在想,外婆说的那场雾,会不会早就散在了岁月里。可当大巴车沿着盘山公路盘旋,第一缕云丝蹭过车窗时,我忽然听见了二十岁的外婆,正踩着青石板路哼着歌。
二、牯岭街的雾,裹着半段旧时光
牯岭镇的清晨是被雾叫醒的。
我踩着青石板往老梧桐方向走时,雾已经漫过了半条街。卖早点的阿婆掀开蒸笼的瞬间,热气混着雾扑在脸上,带着糯米的甜香,和外婆信里写的一模一样。阿婆说这棵梧桐树已经有八十多年了,当年她刚嫁到牯岭时,这棵树就已经能给整条街遮阴。她指着树干上一道浅浅的刻痕说:“那年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在这儿刻了个‘安’字,说要等心上人一起看庐山的雾。”
我忽然想起外婆信里的话:“我在梧桐树下刻了个‘山’字,等有一天,能和那个说要带我看云的人一起,把字描满。
”那时候我总笑外婆浪漫,可站在梧桐树下,指尖抚过那道模糊的刻痕时,雾忽然缠上了我的手腕,像外婆当年攥着我的手,带我走过牯岭的石板路。
三、仙人洞外,云把旧梦缝进山缝
午后我往仙人洞走,山路越走越窄,雾也越来越浓。起初还能看见路边的野菊,后来连脚下的石阶都浸在了云里。忽然听见前面有细碎的笑声,抬头就看见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正蹲在路边捡掉落的松果。其中一个小姑娘举着松果喊:“你看!云把山都吃掉啦!”
我笑着走过去,问她们是不是常来庐山玩。扎红丝带的小姑娘说:“奶奶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庐山守着雾,雾是山的旧梦,不能弄丢。”另一个小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塞给我:“奶奶说,吃了奶糖,就能看见雾里的旧时光。”
剥开糖纸的瞬间,奶糖的甜混着雾的凉漫开。我忽然看见二十岁的外婆站在仙人洞前,穿着那件蓝布衫,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正望着云雾缭绕的山谷笑。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来她会带着这半块糖的甜,守着庐山的雾,等了一辈子。
四、五老峰上,把旧梦揉进云里
傍晚爬到五老峰时,太阳已经沉在了云后面。山风卷着雾往怀里钻,把整座山都裹成了蓬松的棉花糖。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外婆的信札拿出来,风一吹,信纸飘起来,刚好落在我的膝头。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就看见一个背着相机的大叔,他指着我手里的信说:“姑娘,你这信里的字,和我爷爷当年写的一模一样。”大叔说他爷爷当年在庐山当导游,和一个上海来的姑娘约好在梧桐树下见面,后来姑娘没等到,爷爷就带着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在庐山守了一辈子。
我把外婆的信递给他看,大叔盯着“安”字看了好久,忽然红了眼眶:“我爷爷的信里,也刻了这个字。”那天我们坐在五老峰的石头上,看着雾慢慢漫过山谷,把远处的山尖都藏了起来。大叔说他爷爷常说,雾不是散了,是把旧梦藏在了山里面,等有人来的时候,就会飘出来和人说话。
五、雾落归途,把旧梦带回寻常家
下山的时候,雾已经淡了很多。牯岭街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裹着雾,像外婆当年织的毛衣。我把外婆的信札放回包里,又把那个小姑娘给的奶糖纸夹在了信里。走到梧桐树下时,阿婆还在卖早点,她看见我就笑:“姑娘,你是不是看见什么啦?”
我点点头,说我看见了二十岁的外婆,看见了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还有她们没做完的梦。阿婆舀了一碗热豆浆递给我:“雾里的梦,都是活人心里的念想。你外婆要是知道,你帮她把梦找回来了,肯定要开心。”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把外婆的信摆在书桌前,又把奶糖纸压在了相框下面。窗外的风刮起来,带着庐山的雾味,我仿佛又听见了外婆的笑声,还有牯岭街上的青石板声。原来外婆说的那场雾,从来没有散过,它只是藏在了山里面,等着每一个带着旧梦来的人,把它重新捡起来,揉进寻常的日子里。
后来我常去庐山,不是为了看雾,是为了去牯岭街的梧桐树下坐一坐。有时候会遇见那个扎红丝带的小姑娘,她已经上初中了,还会给我带奶糖。有时候会遇见那个背相机的大叔,他说他爷爷的墓就在五老峰旁边,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妻子去看雾,说要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给爷爷听。
雾还是那样,漫过庐山的山巅,裹着旧梦,落在每一个带着念想的人身上。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不是山,也不是雾,是那些藏在云雾里的,没做完的梦,和愿意把梦捡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