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个土生土长的大同人，直到21岁才初次走进云冈石窟。这看似迟到的相遇，却开启了一场漫长的历史文化探寻。从懵懂无知到潜心求知，从驻足旁观到亲身讲述，作者一路学习、一路成长，也亲身见证了景区从环境杂乱到焕然一新的巨变。一人一景，个人成长与家乡变迁同频共振，既是对故土山河的深情回望，亦是对华夏千年文明的崇高致敬。

说来惭愧，身为土生土长的大同人，我是在21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走进云冈石窟。

云冈石窟声名远播，是中外游客到访大同的首选之地。作为1500多年前北魏王朝留在塞北大地上的艺术瑰宝，云冈石窟早已成为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2001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然而，年少时的我，只知云冈石窟其名，未见云冈石窟真容。

2004年夏，在太原上大学的我和弟弟，回大同度暑假。一个周末，父亲提议带我俩出去转转。去哪里呢？一想，家门口闻名遐迩的石窟都没去过，还提什么他乡的名山胜地！于是，我们决定去一趟云冈石窟。

千百年的朝代更迭与岁月变迁，使得北魏时云冈石窟的盛况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东西绵延约1公里的石窟群，洞窟周围散落着大小村庄。即便如此，慕名前来参观的游人仍然络绎不绝。

父亲买了门票，带我和弟弟从山门缓缓进入景区。抬眼望去，两座气势雄伟的楼阁矗立眼前，淡蓝色琉璃瓦，在晴空下泛着夺目的光泽。单这两座楼阁就让我心生震撼，更不要说隐在楼阁后面的座座洞窟了。

那时，我历史知识欠缺，对佛教文化也知之甚少，只是带着好奇，兴冲冲地端详着石窟里的一尊尊雕像：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完整，有的残损；有的庄严，有的慈祥；有的带着色彩，有的尽显原石本色。虽然叫不出这些雕像的名儿，不知道雕刻的缘由，更不知道所要呈现的意境，但我的心灵确实受到了深深的震撼，既震撼于古人的精湛技艺，也震撼于千年古迹留存的不易。

忘了在哪个洞窟，我见到一尊特别的雕像。乍一看，慈眉善目；细瞧，却又令人生畏，而且头顶发型奇特，手中握着一把钢叉。我问父亲那尊雕像叫啥，他也说不清，只一个劲儿地夸古人的伟大高妙。那些蕴含在石刻中的深邃历史，我们都不懂。历史是什么？时间是什么？满山的石佛因何雕琢问世？21岁那年的夏天，云冈石窟就像一个巨大的谜轰然笼罩在我心头，而谜底的揭晓，有待于我在往后的生活学习中慢慢探寻。

在第20窟露天大佛前，我们不约而同表现出了惊讶。这就是平时在电视屏幕上见到的那尊大佛，不止电视上，邮票、挂历、明信片、云冈石窟景区门票上，都印有这尊佛像，目光炯炯、嘴角微翘，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这也是这次行程中，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尊大佛。来往游客争相跟大佛合影，留下在云冈最美的表情。那时，手机尚未全民普及，父亲拿出相机，分别给我和弟弟在露天大佛前拍了照，留作纪念。

不久，父亲冲洗出了在云冈石窟拍的照片，我和弟弟抢着看，满心欢喜，这段记忆也久久难以忘怀。照片里的大佛那么雄伟，站在佛像跟前的我们格外渺小。曾经觉得石窟不就是石头雕像吗，甚至对它不屑一顾。如今才明白，这处吸引海内外游客的世界文化遗产，经历战乱洗礼、岁月侵蚀，留存下来的，是古人坚定的信仰、绝妙的创造，更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我把父亲拍的照片悉心保存，对这座规模宏大的石窟群开始念念不忘，进而拿起笔尝试描摹心中的云冈。我在《大同日报》发表的第一篇文章，题目就是《寂寞云冈》。我想把与云冈石窟相遇的故事写下来，慢慢读懂大佛，慢慢走进历史的纵深。当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时，我感到的是自己初次走进云冈时的无知。

参加工作后，我到云冈石窟的次数多了起来，对它的认识便一点点加深。越觉得它伟大，就越想了解它。倘若不懂北魏历史，怎能读懂云冈石窟这部“大书”。我与北魏、与云冈石窟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2020年，也是一个夏天，在与云冈石窟初次相遇的十多年后，我有幸成为景区的一名兼职讲解员。而此时的云冈石窟景区历经全面改造升级，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周边拥挤的村庄和民房搬迁了，景区门前往来的拉煤车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湖水荡漾、芦苇摇曳、花草繁盛、杨柳依依，还有北魏风格的重重殿堂。故地重游的游客，看到眼前的景象，都禁不住发出赞叹。

同样是满山石佛，同样是蜿蜒起伏的石窟艺术长廊，我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学生，也不会再把造像简单称为“石佛”，而是将它们看作一尊尊有着生命力的躯体。北魏是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曾经定都在我们脚下的这片热土。古人心怀信仰，在大同西北的群山间，选天时、择地利，雕刻了这座佛国艺术宝库，也让1500多年后的大同因这座宝库而声名远扬。我相信，每个人与云冈石窟的相遇，都是对历史的凝望与尊重。

成为讲解员后，我努力回想并寻找曾经留在我记忆深处的那尊造像。原来，那是在许多洞窟拱门两侧都可以见到的金刚力士。其独特的发型被称为“羽冠”，以左右对称之姿守护着佛国洞窟。当我知晓了这些后，深深感到，云冈石窟既是雕刻艺术的殿堂，更是蕴藏无尽学识的宝库。年少时留在心头的诸多疑问，慢慢逐一得到解答。

为了给游客讲好云冈石窟的故事，我大量翻看关于北魏王朝和云冈石窟的书籍，想尽可能还原最真实的历史风貌。我还为云冈石窟写过一首歌词《一眼千年》。千年艺术宝库博大精深，没有一个人能尽数知晓其中的奥秘。面对古人营造的旷世瑰宝，我们始终都是怀着探索欲的学生，一次一次相遇相伴，细细品读云冈石窟的千年风华。

许玮